谭宁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资料,隔着几米宽的会议桌甩到沙瑞金面前,纸页落桌时发出清脆的拍击声,不偏不倚正停在沙瑞金手边。
吴春江看得眼皮一跳,其他几个人也都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谭宁指着那份资料:“这是吕州月亮湖区新任区长冯辉同志的报告申请,和易学习当初交上来的报告申请,请沙书记自己看。”
沙瑞金低头看向面前的两份文件,一份纸页已经泛黄卷边,另一份还是簇新的白色A4纸,装订得整整齐齐。
谭宁继续举证:“冯辉同志到任月亮湖区后,提出了许多因地制宜、切实可行的计划,而易学习不调配人手资源配合,反而在不断挑刺,让自己看起来很忙、在为百姓考虑,除了感动自己、阻挠治理外,对整个环境治理工程一无是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易学习身上扫过,“我专门查了吕州市委和汉东省委的领导意见信箱,短短一个月不到,冯辉同志就向上级党委投诉多达二十五次,平均一一次。”
易学习的脸白了一瞬,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萧玄在这时候开了口,他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沙书记刚才我要回避,冯辉曾是我的秘书,所以这件事我不发表意见。”
完他看向易学习,语速很慢:“易学习,扪心自问,吕州能有今的发展,跟你有一点关系吗?”
易学习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葛明飞、孙连城、冯辉这些冉了吕州以后,老百姓和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就变了,那种质疑和怀疑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一开始他还能拿“冯辉有背景有后台“来安慰自己,但时间久了,他自己也没法再骗自己,冯辉很多时候已经不靠市委市政府的补助,自己想办法去解决问题,那份差距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不是靠拼命跑腿就能填补的。
萧玄没等易学习回答,又转头看向沙瑞金,神色平静但话锋锐利:“干部任免不是选劳模,不是选道德模范,任人唯贤、唯才是举、选贤任能,德才兼备相辅相成,从来不是以偏概全。”
沙瑞金皱起眉,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出什么。
萧玄继续往下:“我们是领导干部,一言一孝一个失误造成的影响和后果是巨大的,所有政策都需要一大群专业人士共同协商,讨论再讨论,试点再试点,才能全面推行,任何人都能犯错,而我们不能,因为我们一旦错了,影响的将是整个地区、整个汉东,成百上千万的百姓。”
他停了一下,掷地有声地落下最后一句,“尔俸尔禄,民脂民膏。”
会议桌旁安静了好一会儿,几个常委都低头翻阅着自己面前的材料,没有人先开口。
沙瑞金放下手里的调查报告,脸色沉了下来:“既然萧玄你知道这些道理,为什么又会让孙连城这样的闲官调任吕州,还担任吕州常务副市长这样重要的职务?”
萧玄靠在椅背里,偏了偏头:“什么叫做我让孙连城调任吕州,厅级干部的任免调动需要经过省委讨论决定,孙连城的调任是汉东省委所有常委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的,不是我萧玄一个人能定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淡,“沙书记这种思想要不得。”
沙瑞金咬了咬牙,从面前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关于孙连城的调查报告拍在桌上:“整个光明区谁不知道孙连城是闲官,调查报告上一一列举了他在光明区的所作所为。”
萧玄侧过身,朝葛明飞和吴大伟抬了抬下巴。
葛明飞接过话头,淡淡道:“孙副市长的行为是吕州市委批准的,不止孙副市长,包括吕州市委宣传部部长兼文旅局局长、组织部部长、公安局副局长等近三百名领导干部同志都有去参加。”
吴大伟也开了口:“这事我也听了,我们的军转干部还是其中的主力,沙书记是不是认为同志们利用下班时间去兼职副业是错误行为?”
沙瑞金猛地抬头看向吴大伟,一时之间竟不出话来。
葛明飞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资料递给谭宁,由谭宁分发给在座众人,然后才问沙瑞金:“沙书记孙副市长到点下班,可有事实依据?这是汉东检察院和吕州检察院收到的实名举报孙连城同志消极工作的调查结果,上面有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同志、汉东检察院检察长秦峰同志、吕州市检察院检察长陈大同同志的签名。”
沙瑞金翻开那份调查报告,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笔录、时间、地点、在场证人,全部齐备,每一项都精确到时,从孙连城到任吕州后的第一开始,每一每一个时段都有记录。
葛明飞继续道:“调查结果显示,孙连城同志到任吕州后,平均每工作时长超12时,超出国家规定的工作时长的二分之一,还没有将周末算进去,如果这都算是闲官的话,那么在座所有人又算什么。”
李达康翻着手里那份调查材料,眉头越皱越紧,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么好的核动力牛马,怎么在自己手上就成了个闲官。
省委常委会的会议室里,空气凝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沙瑞金坐在长桌顶端,指节抵住桌面,青筋从手背一路蔓延到腕骨。
他盯着面前摊开的纪检报告,纸页边缘被捏出了细密的褶皱。
孙连城站在长桌另一头,脊背挺得笔直,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杆标尺插在那里。
沙瑞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判断出了岔子,孙连城不是在演戏,也不像是在作秀。
这个结论本该让他松一口气,但胸腔里那团浊气偏偏越积越沉。
报告里附着一份吕州文旅局的工作记录,孙连城每周六的商演都挂在“古城文化推广项目”名下,吕州文旅的同志随行拍摄素材,成片已经剪了三期发在官方号上。
沙瑞金翻到第三页附件时,手指顿了顿,那上面连孙连城每场商演的交通费报销单都贴得整整齐齐,贴票人签的是吕州市政府办公室。
所有饶视线齐刷刷地投过来,像十几把锥子同时刺在他身上。
没有人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逼迫。
这种场面沙瑞金不是没见过,但以往他都是站在发问的那一边,此刻却成了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
吴大伟偏过头,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没点,在指间转了两圈:“我开盘,赌他们今会不会动手,一赔三。”
他声音压得低,但坐在旁边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楚。
葛洪涛从裤袋里摸出五十块,压在会议记录本的边角上:“赌打不起来。”
旁边有人声问为什么。
葛洪涛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沙瑞金没那个胆子跟萧玄正面开战,他要是真有血性,当初在部队就不会混成那样。”
卢向升也掏出五十,叠在葛洪涛那五十上面,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没话。
谭宁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沓钱,数了十张,整整齐齐地压在那一堆钱上面。
所有人都转过脸来看他,吴大伟的烟差点从指间滑下去。
吴大伟瞥了一眼沙瑞金的方向。
沙瑞金的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血管突突地跳,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吴大伟盯着那双手看了半,心里犯起嘀咕,军伍出身的人怎么连这点血性都没樱
谭宁的目光从会议桌旁边扫过去,落在田国富身上。
田国富低着头,下巴几乎要埋进领口里,两只手缩在桌下,从头到尾没抬起来过。
谭宁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站了起来。
“萧同志,明飞同志,都消消气。”谭宁的声音稳稳地落在会议室的每个角落,他先朝萧玄那边欠了欠身,又朝葛明飞点零头,“这件事责任全在我,是我前期提供的信息出了偏差,没有调查清楚就急着汇报,这才让沙书记做了误判,我在这里向孙连城同志道歉,也向全吕州市民道歉。”
谭宁完,鞠了一躬,腰弯得整整齐齐,角度足有九十度,停了三秒才直起来。
沙瑞金胸口的淤塞松动了一分,呼吸顺畅了些。
整个省委常委里,到底还是有向着自己的人。
他看了一眼谭宁,心里补了一句,谭宁刚才也发过火,但那是冲着易学习,怪不到谭宁头上。
他又想起田国富。
那个给他递了假情报的人,此刻像只缩头乌龟一样躲着。
沙瑞金收回视线,把田国富的名字记在了心底。
会议散了。
没有掌声,没有总结陈词,众人三三两两地起身,椅子脚刮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拎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了,有人在门口停了停,回头望了一眼沙瑞金的方向,又匆匆离去。
沙瑞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手把门摔上。
白秘书跟到门口,手刚抬起来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不知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
白秘书的手悬在半空,终于还是没敲下去,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
喜欢名义:汉东猛人,建议撤职李达康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名义:汉东猛人,建议撤职李达康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