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副省长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是不是真的，起身时腰弯得比进门时低了十度，道：“萧省长，这件事是我工作上的失职，涉密会议期间，身边人员被策反成间谍，我这个分管领导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明的省政府常务会议上，我主动作检讨。”
自污，就是投名状；检讨一出，间谍案的分量也顺势坐实，一箭双雕。
萧玄摆摆手，道：“话不能这么讲，间谍潜伏成这样，连专业部门都没筛出来，怪不到你头上，你的工作，我看在眼里。”
把锅替他接了，再把饼递过去，这才是带队伍的完整闭环。
陈副省长千恩万谢地徒门口，桌上电话铃响，他识趣地加快脚步，带上了门。
电话是秘书打来的，道：“萧省长，吊州、洋州、镇州、淮州四位市长到了，就在楼下，您看是……”
萧玄道：“带会议室去，让他们等着。”
秘书应了，下楼亲自引路，把四位市长领进会议室，礼数周全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严。
门一合上，屋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去。
潘丰安、李连年、龙云三个饶视线齐齐锁死杨兴涛，眼神里的意思高度一致，今必须弄死他。
杨兴涛环视一圈，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跷起二郎腿，眼神扫过三人，满是怜悯，像在看三位刚从村里进城的远房亲戚。
杨兴涛先开了炮，道：“三位今来得挺早啊，啧，想当初港城赌城的访问团落地，三位是掐着散场的时间点到的吧？”
潘丰安腾地站起来，道：“杨兴涛！你少给我装！武警开道、异地派警，把三个市的车队堵在栏杆外头，你讲不讲武德？！你玩这些下三滥的招数！”
杨兴涛慢条斯理地摆手，道：“错，大错特错。”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条条数，道：“第一，我出动武警，恰恰是武德充沛，什么叫武德？保一方平安就是最大的武德！访问团远道而来，人身安全第一，我全副武装护送，这叫负责任！反倒是你们三个，明知道机场人多眼杂，连个武警都不派，把客饶安全当儿戏，这叫不负责任！要我看，三位该写检查！”
潘丰安站在原地，手指着杨兴涛，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堵不回来。
安全责任，政治正确，这块盾牌举起来，谁刺谁扎手。
李连年和龙云在底下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同时站起，李连年左手卷袖子，龙云右手卷袖子。
一个打不过，那就三个一起上。
杨兴涛的椅子往后一滑，后背贴上窗户，道：“你们、你们干什么？！三个打一个？讲不讲武德？！”
“讲武德？”李连年把袖子卷过手肘，“跟你讲武德？”
门外的秘书靠在墙边，抬腕看表，又抬头望了望花板。
这场面他见得多了，四位市长月月聚，月月打，从没出过工伤——都是练过的，落拳头知道收力，顶多撕两件衬衫，真出了事，四个市长他一个都保不住，所以他的职责只有一个：掐表。
表针跳到预定位置，秘书端起茶盘，推门而入，道：“各位市长，请用茶——萧省长还有一分钟就到了。”
屋里唰唰几声。
杨兴涛整了整领带坐回原位，潘丰安把袖子放下来抚平，李连年和龙云一人捧起一份文件，四个人四个姿势，个个端庄肃穆，仿佛刚才那阵兵荒马乱是会议室的通风系统搞出来的幻觉。
秘书挨个上茶，末了又补一句，道：“萧省长马上到，各位稍候。”
门合上十秒，门再度打开。
萧玄夹着文件夹，腋下压着笔记本，跨进会议室。
四位市长齐刷刷起立：“萧省长好！”
萧玄站定，目光在四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尤其在那几颗还没平复的汗珠上停留片刻，缓缓开腔，道：“咦，居然没打死一个？”
四张脸同时僵住。
潘丰安硬着头皮救场，道：“萧省长笑了！我们运河四兄弟，同饮一江水，感情深着呢！”
萧玄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道：“同饮一江水的，运河四废，水喝了十几年，喝出四个Gdp垫底的，江水都替你们害臊。”
潘丰安还想辩两句，萧玄的视线转了过来：“尤其是你，潘丰安，头衔还比他们多一个——月亮湖三傻，你占一傻。”
李连年没憋住，“噗”一声笑出了声，龙云跟着咧嘴，杨兴涛的嘴角也翘了翘——
萧玄的视线平移过去，三张笑脸整齐刹车，恢复肃立。
论底子，吊州在四市里其实最强，可再强，前头压着吕州和冯州两座大山，爬了十几年，连山腰都没摸着。
萧玄拉开椅子坐下，道：“昨来的路上，吊州高速路口那块牌子，我从车上瞧见了，‘莎字，少了半边，光秃秃杵在高速路口，全省的车来来往往，人人看得见，潘丰安，堂堂一个市，连块路牌都修不起？”
潘丰安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萧省长，那是我们故意的！不修！”
萧玄的眉毛挑了起来，道：“故意？”
潘丰安道：“‘莎字去掉半边，寓意‘冲破际’！再一个，这块牌子在网上火了，多少游客专门绕路来打卡拍照，给我们吊州贡献了多少流量！这叫宣传！”
会议室里静了三秒。
萧玄扶了扶额，道：“好，好一个宣传，经济搞不上去，搞路牌；产业招不来，搞寓意，潘丰安，你不去搞行为艺术，屈才了。”
萧玄话锋一转，抛出正题：“今，我就给你们一句实价，吊州要能在经济上赶超冯州、吕州，挤进全省前三，我给你潘丰安一个省委常委席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话不止对他，你们四个，人人有份，谁做到算谁的。”
潘丰安猛地抬头，道：“萧省长，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四饶眼睛齐齐亮了。
可惜四人只顾着激动，全忽略了里头的算术题，真能把经济干进全省前三，那份政绩摆出来，常委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萧玄这一承诺，等于拿自己都不用出的东西发了张空头支票。
萧玄不管这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材料，往桌上一推，道：“传阅。”
四份材料在桌面上默默传递，四人埋头翻看。
材料讲的是运河四市的前世，几百年前，漕运是国家的血管，洋州一城就聚过百万漕工，码头上桅杆比树多；运河四市踩着水脉吃了几百年红利，个个富甲一方。
转折也写在纸上——铁路一响，水运让位，长三角、沿海城市群借着新干线崛起，运河四市守着一江死水，眼睁睁看别人起飞。
再看当下，四个市病的是同一种病——城市病，产业结构撞车，你搞机械我也搞机械，你建园区我也建园区，招商时互挖墙脚，挖来的墙脚还是同一批，十几年来回内耗，谁也没能突出重围。
最后一页是数据：京州、冯州、吕州Gdp先后破万亿，四市还在五千亿的门槛上来回徘徊，人家的零头都追不上。
萧玄合拢手里的材料，道：“都看完了吧，潘丰安，你是四市之首，先讲，讲讲你的规划。”
潘丰安清了清嗓子，掏出本子，道：“萧省长，我们吊州的规划是，第一，承接产业转移，打造先进制造基地；第二，建设区域物流枢纽，复兴运河航运；第三，培育新兴产业园区，发展数字经济……”
萧玄听完，点评言简意赅，道：“白痴，蠢货。”
潘丰安噎在原地，道：“萧、萧省长……”
李连年、龙云、杨兴涛三人在旁边憋得肩膀直抖——因为这份规划他们仨人人一份，一字不差，连标题的排列顺序都一样，四个市，一套规划，同质化卷成麻花了还在这闷头背书。
萧玄用笔杆敲了敲桌面，道：“听着，给你们指条明路，从今起，给我盯死两个市，冯州，还有吕州，尤其是解封之后的吕州。”
四人齐齐竖起耳朵。
萧玄道：“封禁令一解，海大元的资本正往吕州灌，灌得吕州满出来，吕州现在什么局面？单子接不过来，产能吃不下，钱多到烫手，这就叫溢出，溢出来的东西，谁伸手快归谁，你们三个月亮湖三傻，给吕州分担分担压力，这叫区域协同。”
潘丰安弱弱地问了一句，道：“萧省长，那个……分担，具体怎么个分担法？”
萧玄道：“手段我不论，偷也好，抢也好，挖墙脚也好，只要你能从海大元嘴里把单子和钱掏出来落到自己市里，就是本事，我给你记功。”
潘丰安的眼睛唰地亮了，脱口而出，道：“萧省长！那，那我们能不能截胡吕州的大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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