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荫道拐弯处，萧玄驻足，道：“沙书记要动孙连城，育良同志可没告诉我！”
高育良语气惊讶道：“沙书记要动孙连城？”
惊讶是真惊讶的音量，假惊讶的成色，昨儿个谭宁一通报信，这事他就开始品了；今一早主动站到这条林荫道上举哑铃，为的就是等这一出。
但对外的口径必须先立住，道：“孙连城动不得！他如今是吕州不可或缺的存在，我在领导面前已经把话讲明了，吕州临时党组由我、葛明飞、孙连城三人组成，这个口子，我绝不会松，真要调整，常委会上见真章。”
萧玄的目光在他绷带刚拆的右手腕上转了一圈，道：“我还以为育良同志的祭文都打好腹稿了呢。”
孙连城被沙瑞金惦记上，追根溯源，源头就是高育良那一句“自己去光明区看看”，如今跑来替孙连城表忠心，属于先纵火、再救火，火场里还顺手给自己颁了面锦旗。
高育良话锋一转，道：“句公道话，沙书记这一手实在不地道，吕州的改革，从头到尾是萧同志你一手推起来的，省里一分钱关系没用、一分钱经费没出，如今人刚到任，眼睛就往吕州瞟，整个汉东，谁不知道吕州是你的大本营？”
萧玄笑了笑，道：“他盯上的恐怕不是吕州，是我。”
高育良双手一摊，道：“这怎么可能！要盯也该盯我这种老同志嘛，可能性大多了！”
萧玄望定他，道：“不是有人怕火烧不旺，在旁边拱火？”
高育良接得飞快，道：“萧同志是李达康？”
甩锅李达康，是现成的最优解，此人不在这条林荫道上，而且李达康跟萧玄打擂台，是全省挂了号的事，锅甩过去毫无违和福
萧玄笑眯眯地看着他，道：“下午四点，李达康的夫人欧阳菁，刚给您夫人送了两套汉服，达康书记跟育良同志的私交，比传闻里深啊。”
高育良的眉头拧了起来，道：“哦……那，是田国富？”
萧玄把话收了，道：“育良同志，这么猜就没意思了。”
拱火的到底是谁，两个人心里门儿清；再演下去，戏台子都腻了。
萧玄把正题摆上桌，道：“正经的，我打算让达康同志接我的班，育良同志怎么看？”
高育良的眉头拧得更紧，道：“达康同志……升任省政府常务副省长？”
按正常序列，李达康接这个位置，一步跨进省政府班子，算右迁，也是程序上最顺的一条路。
萧玄把格局往上抬了一层，道：“时代不一样了，国际资本正往里涌，几百万几千万做买卖的年代翻篇了，经济盘子已经改用‘亿’做单位，这个量级的棋局，得让看得懂盘面的人来坐镇。”
高育良点头认同，他自己对数字不敏感，但他有个长处——认得清谁是行家，然后死死跟住行家，全力支持，绝不拆台。
而整个汉东，对经济最敏感的是谁？
萧玄算一个，李达康算一个。
至于沙瑞金，到任至今，经济上连一张底牌都没亮过，暂且出局。
高育良把这层意思咂摸透了，萧玄要亲自下场跟沙瑞金死磕，后院就不能空着；李达康接住常务副，等于替萧玄把汉东的经济基本盘焊死，他萧玄在前线放开手脚，粮道无忧。
高育良把唯一的变量点了出来，道：“达康同志，未必甘居人下。”
话音未落，林荫道另一头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道：“高育良！背后讲我什么坏话呢？！”
李达康从道边的冬青丛后头转了出来，一手拎着一根黄澄澄的臂力棒，气势汹汹。
“高育良，你老实交代。”李达康把臂力棒往腋下一夹，道，“我是那种强势、霸道、独断专行的人吗？！”
萧玄和高育良的眼皮同时跳了一下。
想点头的念头是真实存在的，毕竟全省上下连学生都听过这个评价；可视线一落到那根臂力棒上，喉咙里的话就冻住了——这玩意儿抡起来，打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汉东官场流传最广的一条真理：跟李达康讲道理之前，先看他手里拎着什么。
李达康见两人不吭声，长叹一声，道：“世人对我，误解太深了，有时候不是我想独断专行，是世间庸人太多，看不清大势，我能怎么办？我只能独断专校”
萧玄缓缓点头，这话居然有几分道理——基层确实常常看不清全局，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把长远的前景给耽误了。
光明峰项目就是活例子，最初的盘算不过是卖地，赚一把一次性土地财政；是李达康接手后一路加码，硬生生把它从卖地拉成了辐射整个汉东、连徽省三座城市都要围着转的金融中心。
到徽省三城——李达康早把京州周边徽省的三座城拢成了自己的马仔，这一点最能明问题：他不但读懂了萧玄的用意，还主动把光明峰的辐射半径推出了省界，这份眼力，配得上更高的位置。
李达康把话挑明，道：“如果是给育良同志你打下手，我肯定不乐意；给萧省长，我愿意！”
先抑后扬，一杆秤两头的分量摆得明明白白——高育良那边压一压，萧玄这边抬一抬，一句话得罪半个、成全一个，还成全得掷地有声。
李达康心里那本账早翻到这一页了。
认命，不丢人，打不过萧玄，是明摆着的事；而且回头想想，自己从前确实飘了，真按程序论资排辈，接班的也轮不到他一步登，常务副，就是该他站的那一级台阶。
这道理还是莫长武给他敲醒的，莫长武想调回老家，也只能从常务副主席干起，位置不能空降，但人家是揣着大项目回去的，等于提前把位子焊在了名册上，这就叫规矩。
眼下这个空窗期，往前挪一步，接萧玄的班，对将来的履历是纯赚不赔；等光明峰项目全面发力，萧玄大概率高升挪窝，位子自然又空出来。
真等不到那一，也无所谓，徽省那三座城他经营了这么久，直接带着三个弟整体并入徽省班子，徽省敢拒收？
所以归根结底一句话——跟对人，才能做对事；跟错人，就算你把事做对了，也是在替别人绣嫁衣。
萧玄这个人，明显不抢功，光明峰做成，功劳簿上他李达康的名字一个字少不了。
反观沙瑞金，新官上任，政绩是刚需，到时候一定下场抢。
萧玄的吕州，沙瑞金惹不起，掰着指头数下来，最好捏的软柿子，可不就是他李达康？
虽常务副省长要顾全省的经济大盘，但他李达康也不是把肉都叼回自家碗里的人。
独断专行，他认；可该给下面分的，他一样没少给——孙连城除外。
起来孙连城的锅也不，当年光明峰项目上，孙连城压根没读懂李达康的意图，眼界又浅，才会事事唱反调，但反过来，李达康自己也有毛病，这两人纯属八字不合、相性相冲；孙连城读不懂李达康，李达康也一直没找到孙连城的正确打开方式。
李达康顺势抛出新话题，道：“我接了萧省长的班，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就空出来了，你们俩，怎么看？”
合适的人选，掰着指头都数不出几个。
葛明飞刚挪到吕州，短时间内不可能折返京州；莫长武人在冯州，一心惦记着回老家，更不可能。
高育良和李达康不约而同地报出一个名字：“卢向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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