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潘丰安的苦水一开闸就收不住,道:“萧省长,您得给我们做主!港城和赌城的民间访问团,让洋州截了!就在机场!人前脚落地,杨兴涛后脚带着车队,把人整个打包拉走!”
萧玄道:“哦?接着讲。”
潘丰安越讲越来劲,道:“杨兴涛提前带人守在机场,访问团一下飞机就被塞进了车队!我们三市的车队晚到一步,全让武警拦在机场外头!萧省长,异地派警啊!这不是明抢是什么?还有没有半点武德?”
萧玄道:“所以,当时你们在干嘛?”
“我被拦在栏杆外头。”潘丰安理直气壮,“当场严厉斥责了他们!”
斥责,是隔着栏杆完成的,武警纹丝没动,访问团的车尾灯都看不见了。
萧玄理了理脉络,道:“我捋一捋,你们三市都派了车队,合着一个都没抢过洋州?”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道:“额……”
潘丰安急忙找补,道:“对了对了!达康书记当时也在机场!李连年市长、龙云市长也都到了!四个车队,齐齐让武警拦着,眼睁睁看人被拉走!”
萧玄给这事定了性,道:“四个人,没一个抢过杨兴涛。”
高赌商战,往往采用最朴素的手段。
招商引资的教科书上写满了政策、服务、产业配套,洋州一页没翻,直接上武警,物理隔离,一步到位。
最离谱的还在后头,输家里头躺着一位李达康,这位在汉东横着走了半辈子的狠人,在自己的地界边上被人截了胡,连招架的架势都没来得及摆。
萧玄望着窗外的路牌,往后一年,李达康这件事够他调侃到年尾。
电话那头,潘丰安哑了火,找省长告状这一出,怎么品怎么像学生堵在校门口,你别走,等我叫我爸。
萧玄道:“菜就多练,抢不到人还满世界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不行?”
李达康在吕州吃了这么大的哑巴亏,从头到尾一声没吭;潘丰安这边,电话拨得比报警还快。
潘丰安的调门垮了下来,道:“萧省长,我们穷啊!”
萧玄反倒疑惑了,道:“不对啊,月亮湖三市,你跟着冯州、吕州连京州都敢叫板,怎么一转到招商引资,吊州混成这副模样?”
潘丰安不吭声了。
这事儿怪不得旁人,谁让吊州的书记不入常,省里的政策盘子就那么大,常委会上拍板的时候,吕州坐着李达康,冯州有人坐镇,吊州的书记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政策一轮一轮往吕州、冯州倾斜,吊州排在队尾领盒饭。
发展月亮湖的大头让吕州、冯州端走了,吊州跟在后头捡碎渣,连口汤都是凉的。
萧玄道:“明来京州,我跟你细聊。”
吊州的底子其实不差,论区位,排得进汉东前五,第二梯队的排头兵,头顶只压着京州、吕州、冯州三座山,真撒开手干,吊州在汉东算得上能打,只是比不过前头那三位。
潘丰安长出一口气,道:“好嘞萧省长,明见!”
电话刚挂,铃声接踵而至,镇州、淮州两位市长的电话前后脚到,内容大同异,前半段骂洋州不讲武德,后半段哭自家揭不开锅。
第三个打进来的是杨兴涛,开的头一句就是报喜,道:“萧省长!洋州把港城和赌城的民间访问团,全接到了!”
杨兴涛聪明就聪明在这儿,访问团的航班落地之前,武警已经跟他坐进了同一辆车,不然真等到了机场,让那群牲口把人截走,哭都找不着调。
萧玄把话往歪里引,道:“听,你们把达康书记的车拦在机场外头了?”
杨兴涛干咳两声,道:“萧省长,冤枉!机场那条路在修缮,坑挖得深,我怕达康书记不熟悉路况,一头扎进坑里,专门派人拦车,提醒他绕行!”
萧玄不接这茬,直接转进业务,道:“人接到了,确定的意向投资,拉到多少了?”
杨兴涛的报数一串一串往外蹦:“确定投资一千二百二十三亿!意向投资两千三百亿上下,还有约八百亿在谈,需要进一步落实!”
萧玄道:“港城赌城那两拨人,都是不缺钱的主,两千三百亿的实业,格局了,数不用动,后头加个万。”
杨兴涛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多——少?!”
副驾驶上的高育良猛地扭过头来,每一个字单拎出来都认识,连到一起,一个字都听不懂。
萧玄把后路堵死,道:“做不到?也行,访问团你自己一个人抱着,回头吕州、镇州、淮州、吊州几位同行,外加达康书记,你挨个自己去应付。”
杨兴涛拒绝得斩钉截铁,道:“萧省长!这不是难不难的问题,是根本做不到!两万亿,比洋州过去四年的Gdp总和还多!您把我死,这数也变不出来啊!”
萧玄翻出旧账,道:“我之前怎么交代的?你们是老大,老大要有老大的样子,汤得分给兄弟们喝。”
两座城市送来的访问团,就养你洋州一城?
杨兴涛不接话了。
萧玄道:“你咋这么自私呢?”
杨兴涛急了,道:“萧省长!这不是您亲口的吗,我们是老大,要给兄弟们留口汤!我们也就留了一口汤啊!”
萧玄额角青筋跳了两跳,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一寸。
高育良没绷住,抬手死死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抖了半才平复下去。
自打萧玄进了汉东,官场上的乐子和瓜就没断过顿。
尤其赵立春一调走,这汉东的瓜一茬接一茬,管饱,还吃不完。
高育良缓过劲来,话锋陡然一转,道:“萧同志,京州市中院副院长陈清泉,你怎么看?”
萧玄道:“公检法司我接触少,政法口一直归政法委管,陈清泉这个人,我还真不上来。”
高育良追了一步,道:“那肖钢玉呢?陈老的问题牵扯到他,人已经调去京州市检察院,任检察长了。”
萧玄道:“也不熟。”
高育良绕了三圈,把正主请了出来,道:“祁同伟呢?总不能也不熟吧?”
萧玄道:“祁厅长熟,业务能力很强。”
高育良把真正的来意摆上了桌,道:“沙书记已经履职了,萧同志,处级以上干部任免冻结令,是不是该考虑解除了?”
萧玄明知故问,道:“育良同志,是不是有人求到你头上了?升职加薪这种好事,怎么不带我一个?”
高育良摆手否认,道:“没人求我办事,冻结令总该有个期限,一直这么冻着,对底下勤勤恳恳干活的同志,不公平。”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份随意,一看就是提前排练过的。
萧玄道:“汉东各级法院检察院的人事任命,本就归政法委负责,育良同志,你觉得谁够条件,直接办就是了,沙书记总不能面面俱到。”
翻译过来就一句话,想干你就去干,你怕他个锤子啊。
高育良换了打法,道:“其实,主要还是祁同伟的事。”
高育良把论据一条条码出来,道:“全国各省的公安厅长,清一色由副省长高配,唯独咱们汉东例外,治安是头等大事,最怕外行指导内行,所以全国一盘棋,公安厅长一律由副省长兼任,我打算在下次常委会上提名,祁同伟出任汉东主管治安消防的副省长。”
汉东省政府如今是萧玄当家,这事先不跟萧玄通气,常委会上提一百遍也是白提。
萧玄道:“常委会提名通过,我没什么意见。”
不反对,不支持,不沾手,三不原则,滴水不漏。
他看得明白,高育良这是动真格的了,真要跟沙瑞金死磕,开始召集旧部、竖起门生这杆旗了,祁同伟升副省长,就是这座山头亮出来的第一面大旗。
萧玄不打算掺和,不粘锅,是他在汉东站稳的基本功。
但该给的干货,萧玄一句没省,道:“我句实在话,祁同伟的履历太单薄,公安系统一杆子扎到底,中途没挪过窝,一地方都没主政过,这才是他升不上副部的真正原因,跟冻结令没关系。”
顺势支招,道:“想补这块短板,你让祁同伟多跟汉东大学在公安部、组织部的校友走动走动,他们要是点了头,这事就成了一半。”
沙瑞金背后有人,高育良背后只有赵立春和梁群峰,量级差着一整截,这笔账萧玄早就算过——真让上边下场,高育良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但招还是得支,就为了一条:双方都不请外援,自己关起门来打,才算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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