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岩台驻地的休息厅灯火调暗，顾问团的沙发圈里只剩零星几盏落地灯还亮着。
萧玄斜倚在主位上，视线慢悠悠落到对面的李援朝身上，道：“老李，你也在这。”
李援朝嘿笑道：“就是就是。”
萧玄话锋一转道：“李同志本事不，这阵子我算是看明白了，之前还真瞧了你。”
李援朝双手搭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道：“首长这话折煞我了。”
萧玄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道：“既然这么能扛事，我把你调到汉东军区去，怎么样？”
李援朝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在杯沿晃出一圈细纹，他喉结滚了滚，把杯子轻轻放回茶几，整个人往前欠了欠，道：“首长，这万万使不得啊，您明鉴，汉东军区是省军区，管的是一个省的守备，京州军区那才是大军区，统着好几省的野战，这两处的实权差着十万八千里，我这一挪就是明升暗降，回去开会连前排都坐不上。”
萧玄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道：“哦，账算得挺清楚，行，这事我往上一递，上头多半当场就点这个头，你信不信？”
李援朝半个身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额头沁出一层细汗，道：“首长，饶了我吧，岩台那点事是我奉命行事，上头怎么交代我怎么办，一个字都没敢动，您要真把我调走，我今晚就打退休报告。”
萧玄把茶杯搁回桌面，道：“上头那位我惹不起，欺负欺负你总还行，认错就想翻篇？没这个便宜。”
李援朝瘫回沙发，抬起手作势要抽自己嘴巴，手掌抡到半路又拐了个弯，改成揉了揉后脖颈。
这一晚，整间休息厅里受赡只有李援朝一个人，吃瓜有风险，亲自下场代价更高，这条铁律今晚在他身上得到了最生动的验证。
后来陆续进门的几位老顾问把这一幕尽收眼底，脚步不约而同放轻，谁也没上前凑趣，元老的圈子里，萧玄这一坐就是将近二十年，资历深不见底，逗一逗省委常委，跟饭前消食没什么两样。
萧玄收了逗弄的心思，抬腕看了看表，道：“都散了，早点眯着，明儿会晤来的是哪路神仙谁也摸不准，精神头养足了才是正经。”
同一时间，数百公里外的吕州，捕快局指挥中心灯火通明。
高育良立在大屏幕前，抬手往地图上一划，全市戒严、一级警戒的红标沿着吕州全境次第亮起。
葛明飞和唐主任各守一块屏幕，领导车队的实时轨迹在屏上缓缓移动，外围安保力量顺着每一条必经之路铺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从厅长到片警，全场没一个人提那个名字——萧玄，默契这东西从不需要言语，那位去办大的事，问了也白问。
吕州城此刻人满为患，一场演唱会把周边几个省的年轻人全吸了过来，火车站、高速口挤得水泄不通，满城祥和热闹，但这热闹底下，压着一桩足以掀翻桌子的大事。
留置中心某间监房里，侯亮平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等外头的人来捞他，这几的待遇倒是优厚，电视随便看，新闻随便刷，电影随便挑，日子过得比外头还滋润。
电视里，六公主临时换了节目单，原定排播撤就撤，收视率不要就不要，一部美国电影《为奴十二年》就这么任性地插了进来。
六公主背后立着国宣，对面的tV归广电系统，两块牌子两套级别，谁也管不着谁，这一手临时换片，从台里到地方，愣是没人敢多嘴。
同监房的另一个留置人员盯着换掉的片头，咽了口唾沫，道：“完了，又出大事了，连六公主都动了。”
侯亮平侧过头去打量那人。
那人扭脸继续盯着电视，把后半截意思咽回肚子里，再没给他半个字。
吕州城郊，某座私人园林周边的安保级别直接拉满，每条街道都散布着平头哥，三三两两装成路人，实际上把整片区域围成了铁桶。
指挥中心的角落里，祁同伟闭了闭眼，嘴唇翕动，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就四个字——千万别出事。
今晚这摊子要是出半点岔子，从指挥中心到街面每一个岗哨，谁也跑不掉。
京师，钟家老宅。
钟正国攥着遥控器把频道按了一整圈，一个节目也没看进去，末了把遥控器拍在茶几上。
钟方立在一旁，道：“爸，亮平和艾那层关系摆在那儿，吕州这回要是办砸了，这个锅咱们家躲都躲不开。”
钟正国揉了揉眉心，道：“所以只求圆满，只求那位高抬贵手，别的什么都不求。”
这一下来，会晤本身滴水未进，双方全在试探深浅，顾问团养精蓄锐，真正的交锋还在后头。
次日下午，会晤一结束，警卫员敲开了萧玄的房门，道：“首长，经首长们讨论，批准您出去转转，公开露面也成。”
萧玄从沙发上坐直，道：“哦？怎么突然想起放风了？”
李援朝在旁边接道：“高书记上午就上了新闻，您要一直不露面，外面指不定琢磨出什么来，如今明面上就俩挡箭牌——您，和我，总得让镜头拍着点。”
萧玄一拍大腿，道：“懂了，敢情是让我出去浪一圈？”
警卫员点头，道：“浪行，通讯设备留下，人不能出视线。”
萧玄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起身就走，道：“走，看演唱会去。”
两个警卫对视一眼，谁也没拦，抓起外套跟了出去。
地下车库里，萧玄放眼找他那台猛士，视线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顶灯下那台银灰色的五菱宏光上。
站在原地愣了三秒，扭头盯着警卫员，道：“卸磨杀驴也没你们这么快的，我的猛士呢？”
警卫员两手一摊，道：“首长，经费紧张，公车私用就这一台，还是我跟车管科磨了半借来的，油钱都是我自己垫的。”
萧玄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出一个字来反驳，认命地拉开那扇掉漆的车门钻进去，照旧摸出眼罩往眼睛上一扣，靠进座椅里补觉。
神车在城区里七拐八拐，专挑空档钻，稳稳当当停在了体育馆外五百米。
体育馆周边早已人满为患，荧光棒和应援牌连成一片海，检票口前的长队拐了三道弯。
神车一个急刹，稳稳停在距离场馆还有五百米的位置。
旁边一个排队的男子扭头就开骂，道：“开什么破车往这儿杵，丢不丢……”
骂到一半，左右两只手同时捂上了他的嘴，一左一右把他往人群外拖，捂嘴的俩人素不相识，默契得像排练过，其中一个凑到他耳边，道：“兄弟，识相点，那是神车，惹不起。”
周围群众一见那台银灰色的车，呼啦啦退开一大片，方圆十米内眨眼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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