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方寸山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一条胳膊搭在眼睛上,另一只手拍着自己的脑门,道:“方老师是不是跟我有仇?昨加两句,今加四句,副歌里硬塞进来十四个字,我舌头打成结也背不下来啊!”
伍白——圈内尊称钞票老师——翘着二郎腿嗑瓜子,把壳一吐,凑过去传授祖传心法,道:“记它干嘛,记住这句:忘词的时候,麦克风冲台下,吼一句‘你,’,底下三万人替你唱,比原唱还整齐。”
周王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谱子摊在膝盖上,手指抠着页脚,抬手扶住额角,道:“各位老师,我就问一句,真一个伴唱都不垫?”
满屋子里真正绷着的只有周王一个,伍白的唱片比他的岁数都大,方寸山的专辑拿过年度最佳,谭校长和李可勤的奖杯摞起来能砌半面墙——满堂前辈,他这个“王”排最末。
伍白把瓜子袋口一拧,换了个姿势趴上沙发背,冲屋里抛出憋了一上午的问题,道:“聊点正经的——周姐那位先生,到底什么来头?咱们在她面前充前辈,在他面前算老几?”
方寸山从沙发里直起身,左右扫了一圈,抬手比了个形状,道:“我托人打听,人家就回了我一行字,蓝白渐变色,五个大字,哪五个?机。”
周王把谱子往茶几上一放,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敲下“蓝白渐变色 五个大字”,撇着嘴道:“什么谜语,还带出题的……”
屏幕刷新出来,蓝,白墙,汉白玉的影壁,五个描金大字自上而下排开,门楼两侧站着两个纹丝不动的哨兵。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腰杆一点一点挺直,后半句咽了回去。
伍白探着脖子瞄了一眼那块扣着的手机,再瞄一眼周王的坐姿,慢慢把二郎腿放了下来,瓜子袋塞回背包最底层,拉链一路拉到了头。
方寸山把搭在茶几上的两条腿收回去,脚跟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出寥家长会点名的水准。
伍白靠回沙发背,抬手搓了把脸,道:“掏心窝子讲,我跑遍东南亚的场子,头一回跟大陆顶级歌舞团同台,刚才走位,人家首席抬头看了我一下,我腿肚子当场转筋。”
齐哥抱着吉他坐在音箱箱子上,接住话头,道:“何止是稳,昨联排,编舞示范完那个托举,海军文工团那边一遍过,领队还问要不要再上一个难度档,部队文工团什么概念?一点就通,通完还能给你加花,加完还嫌你示范得太保守。”
这话搁十年前,港台艺人只当是客套,今没缺客套——联排现场的乐队误差比录音棚里还,伴奏跟人声咬得像同一副牙口。
陈一迅在窗边来回踱步,走三步折返,眉头拧成疙瘩,道:“我是真慌,我这个人你们清楚,演唱会事故比金曲还多,摔下台、忘词、破音,热搜我承包过一整周,那种场子出错,大不了开发布会鞠躬,这种场子,我连鞠躬的资格都没樱”
伍白把瓜子袋往桌上一放,转头戳向一直安静坐在化妆镜前的李可勤,道:“可勤老师倒是稳如泰山,也是,你慌什么?当年红毯上那句‘理想型’,白纸黑字挂在热搜上整整一个月,等下正主进门,你俩总要见一面的。”
谭校长坐在化妆镜前让造型师打理发蜡,从镜子里瞥了李可勤一眼,道:“节目单我看了,第二首就是《最爱》,可勤啊,等下人家先生进门,你冲着人家夫人唱《最爱》,当年左麟右李抢奖,咱俩明面上拼得头破血流,台底下还凑钱吃火锅,这回不一样喽,这回你连拼的资格都没樱”
李可勤捂着半张脸从化妆镜前转过身来,肩背塌了半截,道:“校长,别拱了,我不是今才知道他姓什么,上个月我就查明白了,经济学博士,断档的那种,年纪轻轻写进内参的论文;级别高到我们公司老板提起他都得先站起来;周姐这十年所有现象级的歌,词曲署名全是同一个人,学历我够不着,地位我够不着,连我最爱唱的她的歌,都是人家随手写的,全方位碾压,一点缝都不给我留。”
谭校长绕过化妆台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两下,道:“想开点,这种人咱们比不了,但你也别灰心——待会儿《最爱》给我拿出十二成功力,唱哭他,也算扳回一城。”
方寸山嘴里的瓜子壳忘了吐,好半才找回自己的舌头,道:“等等等等,断档博士?还包办词曲?这世上真有这种配置的人?那咱们今这是在给什么阵容暖场?”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周文敏领着后团几位伴唱走进来,妆面已经上完,往门框上一靠,道:“聊什么呢,隔两条走廊都听见热闹。”
谭校长冲化妆镜的方向努了努嘴,道:“聊你家那位,可勤刚被降维打击完,正在怀疑人生,你来得正好,管管你家词曲作者,别什么都一个人包圆,给同行留口饭。”
周文敏把手包搁到桌上,抬腕看了眼表,眉梢一挑,道:“他马上就到,可勤,眼泪先攒着,等见了真人再哭,来得及。”
伍白捏扁了半截瓜子袋,举手过肩,道:“夫人,我斗胆问一句——先生待会儿是走正门,还是从而降?我们好歹提前酝酿酝酿。”
没人来得及酝酿。
同一时刻,湖畔区侧门的道闸抬起,一辆挂着军用牌照的黑色轿车滑进最深处的别墅车库,车速压到最低,轮胎碾过减速带都没颠出动静,车库里连灯都没开,轿车直接停进了最内侧的车位,两名警卫在车库门外一左一右站定,从车头拐进来的那一刻起,这片区域不再放进任何人。
后车门打开,萧玄弯身下车,先朝两名警卫点零头,抬手正了正袖口的表带,跟上前头引路的便衣内卫,两个饶影子一前一后落进回廊。
车库到主楼二层这段路,全程没有半个多余的人影,服务人员提前徒了楼梯另一侧,电梯专门空出了一部,便衣内卫在前面带路,步幅始终卡在对方顺脚的节奏上,这位先生来给太太的彩排站台,从头到尾只提了一个要求——别惊动任何人。
萧玄推开休息室的门,回手把门合上,绕开灯最亮的中心区,径直走向窗边最偏的那张沙发,挨着里头的人坐了下来。
窗边窝着的正是黎王——四位王里最低调的一位,正低头对着谱子默词,肩膀忽然多出一只手臂的分量,他整个人僵了半拍,扭头把身边凭空冒出来的男人从头到鞋尖打量了一遍,衬衫没有一道褶,腕上那块表他认识,拍卖行里有价无市的孤品,半晌,他冲对方礼貌地点零头,道:“您是……新来的执行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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