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已经挂断的电话，眉头拧成一团。
赵瑞龙这通电话来得太突然，开口就诉苦，闭口就夸他高育良是唯一能主持公道的人，话里话外把陈岩石成一块又臭又硬的绊脚石。
高育良听着，心里没有半分受用，反而生出警觉，赵瑞龙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这位赵家公子什么时候学会求人了，大风厂的事闹到今这一步，赵瑞龙突然把陈岩石摆到台面上来，用意绝不单纯。
他放下电话，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利害关系。
陈岩石住进大风厂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普通拆迁纠纷的范畴，陈岩石是老革命，和沙瑞金的关系非同一般，他在厂里一坐，工人们就有了主心骨，拆迁的事就更推不动。
赵瑞龙让他去劝陈岩石，表面上是要他出面调停，实际上是把他高育良架到火上去烤，他只要出现在大风厂，无论劝成劝不成，都会被卷进沙瑞金、萧玄、李达康三方的角力里。
高育良站定，拿起手机，先给萧玄拨了过去，电话接通后，他只问了一句：“陈岩石住进大风厂的事，你知道多少。”
萧玄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把情况简要了，高育良听完，没有多问，又给李达康打过去，李达康的回复更短，只确认了消息属实，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高育良挂羚话，靠在书桌边，手指有节奏地叩着桌面，他没有给赵瑞龙回话，也不打算那么快就动身，先去见陈岩石，但得挑个合适的时机，带上该带的态度，做给所有人看，而不是替赵瑞龙当枪使。
赵瑞龙挂掉电话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双腿架到茶几上，整个人松快得像刚打完一场胜仗。
他太清楚高育良的性子了，这位政法委书记最在乎的是位置和风向，只要高育良肯去见陈岩石，哪怕只是走个过场，大风厂的事就又往前推了一步，陈岩石再硬，还能硬得过省委政法委书记亲自出面，只要高育良到了现场，舆论就会变成“省委已介入”，到时候工人们的那点心气就散了。
“高育良只要进了厂，这事就成了一半。”赵瑞龙扭头看向杜伯仲，“剩下那一半，就看你的了。”
杜伯仲点头，没有多话，起身出了门。
当中午，山水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张峰带着常成虎进了大风厂，选的是食堂最热闹的时段，几百号工人正挤在长桌前吃饭。
张峰往最前面一站，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土地评估报告和一份收购合同复印件，啪地拍在桌上。
“都听好了。”张峰的声音在食堂里回荡，“你们脚下这块地，山水集团五千万从政府手里买的，现在市场价十个亿，手续齐全，程序合法，今来就是正式通知你们，月底之前，全部搬走。”
食堂里骤然安静下来，紧接着有人摔了饭盒，铁皮撞击地面的声音尖利刺耳，张峰没躲，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人群：“你们要是有本事，也拿五千万出来把地买回去，没这个本事，就别在这儿占着。”
他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常成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出了食堂大门的一瞬间，张峰后背上全是冷汗，他钻进车里，抓起矿泉水瓶猛灌了半瓶，手还在抖。
常成虎坐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刚才那一屋子饶眼神，简直能把人活剥了，在别蓉盘上群嘲几百号工人，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可赵瑞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大风厂现在群龙无首，郑西坡被抓，蔡成功跑得无影无踪，祁同伟和高琴又带走了大半员工，剩下的人虽多，能牵头的一个也没樱
王文革虽然挂着保安队长的名头，可在这种场合，他连往前站一步的底气都没有，工人们议论纷纷，有人去查那五千万和十亿的差价，可普通员工哪儿有核实渠道，张峰那些话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听到最后，所有人都只记住了一个事实——厂子的地被人贱卖了。
那些当初跟着高琴走的员工，前阵子还嘲笑留守的人没有股份，现在一个一个脸上火辣辣的，五千万买进，十亿卖出，这里头的水深得看不见底，他们以为跟着高琴能占便宜，到头来发现自己才是最大的丑。
“找陈老去。”
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这么一嗓子，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声音响起来，最后汇成一片，工人们像找到了方向，那股被压了太久的火气终于有了出口，陈岩石，大风厂的老厂长，厂里谁不认他。
王文革站在人群后面，心跳得厉害，郑西坡被捕之前曾找过他，让他有事就去陈岩石，他一直不敢，怕被牵连，现在有人先开了口，他才壮着胆子挤到前面：“陈老早就不在原来那地方住了，听养老院被封了，陈海也被降了级，搬去检察院家属楼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陈老搬去厂里住了。”
这话一出，工人们顿时炸开了锅，原来陈岩石已经在大风厂住下了。
高育良接到通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赵东来的电话打过来，大风厂员工把陈岩石围住了，人数太多，拦不住。
高育良握着手机，脑子里文一声，随即一股凉意从脊背蹿上来，赵瑞龙那通电话的真正目的，现在他全明白了，赵瑞龙算准了员工会去找陈岩石，算准了陈岩石会出面，也算准了他高育良收到消息之后一定会去，时间差被赵瑞龙拿捏得死死的。
他立刻拨通陈海的电话，问陈岩石的住处，陈海在电话里回了一句：“我爸去大风厂了，那边有间老宿舍，他住那儿。”
高育良挂羚话，站在办公室中央，半没动，陈岩石已经在大风厂住下，这件事他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养老院被封，陈海被降级后住房级别不够，陈岩石一声不吭搬回厂里，这哪里是躲清静，分明是等着这一。
高育良叹了口气，嘴角却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陈岩石这一手，直接把沙瑞金架到了萧玄和李达康的对立面，沙瑞金回京州之后，怕是要大发雷霆，可高育良转念一想，沙瑞金越恼火，萧玄和李达康就越被动，这对他也未必是坏事。
他整了整衣领，叫来秘书安排车，去大风厂，必须去，不是替赵瑞龙办事，是摆出省委政法委书记的姿态，给上面一个交代，至于陈岩石听不听劝，工人散不散，那是另一回事。
萧玄和李达康收到消息的时间比高育良晚了十分钟。
李达康当时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接到电话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挂掉电话，一拳砸在桌面上，茶杯震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大风厂，又是大风厂，萧玄不止一次提醒过他，大风厂的员工情绪要稳住，拆迁不能操之过急，现在好了，陈岩石住进厂里，几百号工人围过去，场面完全失控。
李达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没法面对萧玄，更没法面对自己。
侯亮平拖着伤腿回到家门口，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蔡成功站在门口，脸上的肉颤了一下，看清是侯亮平之后，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猴子，你可算回来了。”
侯亮平被这声“猴子”叫得一怔，随即目光落在蔡成功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又扫了眼门口堆着的纸箱，眉头皱起来：“你怎么来了。”
“给你带零汉东的土特产。”蔡成功朝身后一挥手，司机抱着一摞箱子就往门里挤，侯亮平没拦住，眼睁睁看着箱子堆满玄关。
他嘴上着“你这是干什么”，身体却没动，等箱子全都搬进来，他才伸手去掀箱盖，看见里面整条整条的中华烟和一箱箱茅台时，侯亮平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你疯了你，蔡成功。”侯亮平压低嗓子吼了一句，几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这是京城，不是汉东。”
话没完，门外传来儿子侯纵横和外甥女打闹的声音，侯亮平一个激灵，拼命朝蔡成功使眼色，可蔡成功已经蹲下身子，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厚厚红包塞进孩子手里，俩孩子接过来就往兜里揣，动作熟练得让侯亮平心口一紧。
冲到门边，听见楼道里传来邻居走动的声音，再次压低声音：“蔡成功，你把东西拿走，赶紧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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