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已经凉透的茶汤里，道：“萧玄这个人，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他身上有股劲儿，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能让人一边骂他，一边又愿意跟着他干。”
高育良没接话。
赵立春接着道：“他跟谁都合不来，但到了要命的时候，替人平事、给人擦屁股，从来没有半句推脱，你恨他吗？恨，但真要动他，你又舍不得。”
他笑了一下：“这两年多，省直各厅局的经费缺口，他一笔一笔想办法填，钱从哪来，怎么周转，他门儿清，你以为那些人服他，是服他脾气大？不是，是服他能把事办成。”
赵立春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我要是想动他，都不用他开口，下面的常委先会来劝我，为什么？因为动了他，明年的预算缺口谁补？重点项目谁去京北跑？大家都不是傻子。”
高育良轻轻叹了口气。
赵立春把茶杯放下，道：“你以后跟萧玄，能配合就好好配合，你们两个要是搭好班子，汉东的塌不下来。”
他看向高育良，眼神深了几分：“高育良加萧玄，这盘棋还能再下一局。”
高育良思忖片刻，道：“明史他读得透，我也喜欢，若只是共事，不难。”
赵立春点点头，没再多。
高育良起身，推门走了出去，脚步沿着走廊慢慢远去，消失在楼梯拐角。
赵立春在房间里又坐了一会儿，让秘书把李达康叫上来。
李达康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但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意外。
他跟赵立春之间有心结，吕州那件事，赵立春为了给赵瑞龙腾地方，把他从吕州调走，明升暗降，这笔账，李达康嘴上不，心里过不去。
赵立春靠在椅背上，示意他坐，道：“李达康，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怪我？”
李达康没有犹豫，道：“没有，赵书记把我从吕州调到冯州，是让我从市长升了书记，冯州能有今，全靠赵书记当初的布局，我李达康记这个恩。”
赵立春看着他，知道这话半真半假，不过没关系，李达康这种人，不需要交心，只需要给够利益，他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有奶便是娘。
赵立春道：“当年让你从吕州走，确实委屈了你，瑞龙在吕州做了些混账事，我不调走你，怕你跟他撞上，让你去冯州，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补偿，现在冯州是汉东第三大经济市，这份政绩，够你吃半辈子。”
李达康低头道：“赵书记的苦心，我懂。”
赵立春点零头，道：“你心里清楚就好，但有一点你记住，你李达康走到哪里，身上都脱不掉我赵立春秘书的印子，这个标签，洗不掉。”
李达康没吭声，他知道这是实话。
赵立春把语气放软，开始画饼：“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本地人，政绩扎实，这次顾省长退了，省长的位置，你的机会比萧玄大。”
他停了一下，观察李达康的反应，继续道：“我已经向京北推荐了你，等我到了政协，也会替你话。”
饼嘛，还是要画的，赵立春深谙蠢。
李达康的眼底果然亮了一下，他压下情绪，道：“谢谢赵书记。”
赵立春忽然脸色一正，道：“但有一条，不要跟萧玄打擂台，你容得下他，他能帮你在京北话，你容不下他，他会让你在汉东待不住。”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汉东稳了，你我都好。”
李达康连忙道：“赵书记，我从来没有针对过萧玄，我跟他有分歧，那是对事不对人。”
赵立春看了他两秒，道：“那就好，好好干，光明峰项目要是成了，省长位置没人抢得过你。”
李达康站起来，道：“赵书记保重，祝您到了京北，步步高升。”
完退了出去。
房间里空了。
赵立春捏了捏眉心，让李庆进来。
李庆进来时表情平静，但赵立春看得出来，他心里有怨气，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从省长助理一路干到省委秘书长，结果赵立春要走了，他的去处才刚被想起来。
赵立春问：“我调走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李庆沉默，他早就想问这句话了，可赵立春不开口，他不能问。
赵立春道：“你去冯州，接李达康的书记。”
李庆猛地抬头，眼睛里的惊讶遮都遮不住，他原本以为赵立春会随便给自己安排个闲职，没想到直接给了一个地级市市委书记。
赵立春继续道：“接下来两年，省委常委的位子会有大变动，冯州是汉东第三大市，你先去占住，后面我帮你运作。”
李庆站直了身体，道：“赵书记，我没想到……”
“你是我的人，我不安排你安排谁？”赵立春摆摆手，道：“记住，新省委书记来了之后，最先抓的就是省委秘书长这个位子，你是旧人，如果留在原地，消息提前泄出去会打乱上面的部署，所以你必须走，现在走，对大家都好。”
李庆重重点头。
赵立春站起身，道：“下去吧，宴会该开始了。”
赵立春出现在二楼宴会厅的时候，满场人都站了起来。
顾省长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跨进门，萧玄和葛明飞站在靠近主桌的位置。
葛明飞低声问：“顾省长在车里等了多久？”
萧玄道：“不知道：等我坐到那个位置，再告诉你。”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顾省长身后跟着的省长助理陆明正把手机往兜里塞。
萧玄道：“有人给他实时直播，掐着点进来的。”
赵立春和顾省长入座，全场安静下来。
赵立春端起酒杯，开始致辞，他讲汉东的山，讲汉东的水，讲这些年在汉东工作的点滴，最后声音发颤，道：“工作中免不撩罪人，今借这杯酒，给大家赔个不是，愿我们相逢一笑泯恩仇。”
他眼圈红了，是真的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落了下来。
众人纷纷起身劝慰，有容纸巾，有人拍肩膀，有人举杯应和，赵立春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眼泪收就收，脸上重新挂上笑容，道：“来，开席！”
萧玄低声对葛明飞道：“快吃，再不动筷子，等会儿你就得空着肚子去敬酒。”
葛明飞还没反应过来，萧玄已经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顾省长坐在主桌，一边慢慢剥虾，一边把整个宴会厅的景象收在眼底。
萧玄吃得斯文，但频率极快，一口接一口没停过，葛明飞被萧玄提醒后也开始动筷，吃相谈不上雅观，但胜在实在。
其他桌的干部们没人话，都在埋头夹菜，偌大的宴会厅里，话声很少，碗筷碰撞声很密。
顾省长放下虾壳，举杯站起来，道：“我提议，大家一起敬赵书记一杯，感谢赵书记这些年对汉东的支持。”
萧玄碰了碰葛明飞，葛明飞正往嘴里塞春卷，赶紧胡乱嚼了两口咽下去，跟着举杯。
全场人都站起来，杯子里清一色是红酒，这种场合不喝白酒，白酒要一口闷，一轮下来人就得倒，红酒好，抿一口是敬，干一杯是情。
顾省长先干为敬，赵立春回敬，众人仰头，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浅了一大截。
重新落座后，真正的战场才算开始。
其他桌的人开始排着队来主桌敬酒，先是副部，再是正厅，一个个端着杯子过来，脸上堆笑，葛明飞跟在萧玄身边，来者不拒，萧玄本以为他会最先趴下，但一圈下来，葛明飞面不改色，连耳朵都没红。
萧玄忍不住问：“你喝了多少？”
葛明飞道：“我还想问你，你怎么做到喝了半只喝了两杯的？”
萧玄把酒杯往他面前一推，道：“含在嘴里，找机会吐回杯子里。”
葛明飞眼睛都直了，道：“牛掰，我怎么没想到。”
萧玄道：“别光佩服我，你看看顾省长。”
葛明飞转头看向主桌。
顾省长手里捏着酒杯，眼神开始迷离，话有点大舌头，整个人斜靠在椅子上，一副随时要滑到桌底的样子。
葛明飞道：“他这是喝多了吧？”
萧玄笑了一下，道：“从头到尾，顾省长只喝了三杯红酒，一盅白酒，剩下的，全是我给他换的白开水。”
葛明飞张着嘴，看看顾省长，又看看萧玄，半才道：“你们太奸诈了。”
萧玄道：“这叫战术。”
顾省长开始表演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举着空杯子朝赵立春走去，话断断续续：“赵书记，我……我再敬你一杯！当年……在吕州，我一个人喝倒一桌人！你信不信！”
赵立春赶紧去扶他，道：“顾省长，你喝多了。”
萧玄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他放下筷子，快步走过去，一手扶住顾省长，对赵立春道：“赵书记，顾省长今高兴，没控制住，我送他回去。”
顾省长抓着萧玄的胳膊，还在冲赵立春嚷嚷：“我年轻的时候，能喝三个你！”
萧玄一边架着他往外走，一边对赵立春道歉：“赵书记别介意，他真喝多了。”
赵立春摆摆手，道：“没事没事，快送他回去吧。”
萧玄把顾省长扶出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拿起顾省长桌上的酒盅，对着赵立春举了举，一饮而尽。
然后把酒盅倒扣在桌上，搀着顾省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宴会厅。
赵立春望着两饶背影，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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