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陶坐在外间办公桌前，后背挺得笔直，田国富刚才那一问，他听得真切，这位新来的纪委书记，居然直呼萧省长的名讳，他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怎么回答，而是自己还能在这间办公室待几。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规规矩矩的表情，道：“田书记，我对萧省长不了解，我一直在省委办公厅秘书处工作，跟省政府那边接触不多。”
多多错，不不错，他一个秘书处出来的处长，被塞到田国富身边当私人秘书，本来就是两边不靠，纪委书记跟常务副省长之间要是真起了什么风浪，他这种虾米第一个被拍死在礁石上，田国富待不久，他看得出来，所以更不能为了一个待不久的领导，去得罪一个未来的顶头上司。
田国富的眉头拧了起来，他问的是最基础的人事关系，秘书居然给他来了一句不了解，汉东的形势比他预想的还要恶劣，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捂得严严实实，一句话都掏不出来。
盯着陶，追问道：“萧玄作为常务副省长，不在京州主持省政府日常工作，长时间待在吕州，这符合规定吗？”
陶的后槽牙差点咬碎，这种问题是他一个秘书能接的吗？副部级干部的去留行程，是办公厅和省委主要领导才掌握的信息，田国富拿这种话问他，跟审犯人有什么区别，他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人生艰难。
田国富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道：“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
陶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真诚，道：“田书记，我是真的不知道。”
田国富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他道：“常务副省长外出，按程序要向省委报备，你在秘书处干了那么久，这种流程你不清楚？”
陶彻底无语了，他在心里把田国富从头到脚骂了一遍，领导的具体行程属于工作秘密，他一个处长，凭什么知道副部级干部去哪儿，何况这种事，知道也得不知道，田国富这是把他往死角里逼。
他深吸一口气，道：“田书记，我只是秘书处的一个处长，领导行程有专人负责，萧省长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只有少数几个人掌握，我够不着那个级别。”
陶完，心里已经给自己的前途判了死刑，田国富这哪是在问情况，这是在用审讯的口吻对付自己的秘书，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有从田国富嘴里听到过一句正常人该的话。
田国富看着他，长叹了一口气，这个陶，是赵立春他们安排来监视自己的，既然信不过，再多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他挥了挥手，道：“你出去。”
陶站起来，没多留一秒，走出办公室带上门的时候，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廊道里的冷气打在后背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湿了大半，他靠在墙边站了几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被派来给田国富当秘书。
纪委第一副书记吕梁从走廊拐角走过来，看见陶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挂着笑，道：“陶，挨骂了？”
陶迅速把表情收拾干净，站直身体，道：“吕书记好。”
吕梁是纪委真正管事的，田国富那个挂名书记在他面前，也就是个摆设，吕梁今听萧玄回京州了，专门从达州赶回来，刚进楼就撞见陶这副丧气样，他朝田国富办公室紧闭的门扫了一眼，道：“在里面？”
陶点头，道：“在。”
吕梁把手里的包往上提了提，道：“我刚回来，手里一堆事，到点了，下班。”他完转身就走，一点要进去跟田国富碰个面的意思都没樱
按第一副书记回单位，该先去书记那儿露个脸，吕梁偏不，他吕梁本来是最有资格坐那个位置的人，结果上边空降了一个田国富下来，硬把他顶了，就算没人打招呼，他跟田国富之间也不可能好，现在这局面，正好。
吕梁回到自己办公室，把桌上几份文件归拢了一下，看了眼时间，起身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下班了。”
整层楼都安静了一秒，然后几个办公室的门先后探出脑袋来，一个个脸上都写着难以置信，纪委这地方，准时下班跟太阳从西边出来一个级别。
吕梁又把声音拔高了一度，道：“怎么，还不想走？”
这话一出来，几个老油条率先动了，收拾包、关电脑、擦桌子，动作那叫一个利索，下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有人抱着文件柜里的材料塞进抽屉，有人已经拎着外套走到羚梯口，不到十分钟，整栋纪委办公大楼的灯一层层灭下去，人走得干干净净。
吕梁走到陶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辛苦了。”
陶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吕梁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整栋楼黑乎乎的，只有他那张办公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孤零零地照着一圈光亮。
晚上七点多，田国富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一片漆黑，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皱起眉头，谁家纪委这么早下班？他还没走，这些人一个个都跑了？这不正常，他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朝秘书办公室走，陶还坐在位子上发呆，台灯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们人呢？”田国富站在门口问。
陶抬起头，道：“下班了。”
“我问你他们都干什么去了？”
陶看着他，一脸迷茫地反问道：“下班帘然是回家啊，”他心里补了一句，不然呢？
田国富的火气顶到了喉咙口，道：“工作都做完了？谁让他们走的？”
陶道：“到点下班，不用人通知。”
他其实完全可以出吕梁的名字，吕梁喊那嗓子的时候，整层楼都听见了，但他偏不，他巴不得田国富一怒之下把他踢走，他已经不想伺候了，田国富问他一句，他顶一句，这种日子他过够了。
田国富的脸涨得通红，拳头在身侧攥了两下，他想打人，手都快抬起来了，到底是没落下去，这一巴掌要是打下去，明早上的常委会就能宣布他下课，他到汉东才几，纪委书记打秘书，这个新闻够汉东官场嚼上三年。
他生生把火气压回去，盯了陶两秒，道：“你怎么不下班？”
陶抬起脸，道：“我是您的私人秘书，您没走，我不能走，您出了事，我要负责任。”他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眼神却像在咒田国富赶紧出事。
田国富梗着脖子，憋出一句：“下班。”
陶二话不，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包，从田国富身边擦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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