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文敏回了京州。
萧玄正常上班，从招待所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走到办公室门口，脚步停了。
一个穿警服的人杵在他办公室门外，背脊挺得像块钢板，肩章上的杠杠星星在走廊的日光灯底下反着冷光。
那人看见萧玄，脚跟啪地一碰，右手抬到眉际，道：“萧省长，吕州市捕快局局长王向前，向您报到！”
萧玄上下扫了他一眼，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推开门，道：“进来。”
心里已经把可能的来意筛了一遍——穿警服来，不带随从，一大早堵门，不是拍马屁就是捅马蜂窝。
范雷已经回来上班了，端着两杯水进来，一杯搁在王向前面前，一杯放在萧玄手边，然后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向前没碰那杯水，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文件袋，厚得鼓鼓囊囊，封口的棉线在袋扣上绕了三圈。
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掌心压住，推到萧玄面前，道：“萧省长，我有重要情况向您汇报。”
萧玄眯起眼，拆开封口，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
A4纸，密密麻麻的印刷体，有些地方用红笔圈过，有些地方夹着手写的批注。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了几秒，然后继续翻。
办公室里除了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什么动静都没樱
翻完最后一页，萧玄把材料整整齐齐塞回文件袋，棉线重新绕好，搁在桌子正郑
抬起眼皮看着王向前，道：“为什么不找葛书记？或者孙市长？”
王向前的腮帮子鼓了一下，那是咬紧后槽牙才会出现的肌肉线条。
他道：“他们不敢查。”
萧玄的食指落在文件袋上，敲了一下，牛皮纸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道：“凭什么认为我就敢？”
王向前没有躲他的眼神，道：“整个汉东，只有两个人敢查这件事，一个是您，一个是顾省长。”
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顾省长的门，我进不去。”
萧玄把文件袋推回去，封口的棉线擦着桌面滑过半尺，撞在王向前的手背上方才停住。
他道：“先拿回去。”
王向前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办公室的花板没有塌，窗外的太阳也还挂着，但他觉得汉东的还是黑的。
亲手把证据送到了副省长面前，副省长给他推了回来。
萧玄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光一点一点暗下去，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线，“吕州现在有多少投资商，你比我清楚，这份材料一旦曝出去，投资商连夜跑路，项目停工，工地烂尾——你王向前能不能负这个责？”
王向前的嘴张开，又合上。
他想他能，但他知道自己不能。
那些工地上的工人，那些刚签了合同的商户，那些被孙市长逼着微笑服务的出租车司机——没有一个人能替他负这个责。
萧玄把语气压了下来，道：“你跟我都不年轻了，早就过了凭一腔热血冲上去的年纪，一件事不能只看善恶，还得看时机、看代价、看你能不能扛住后果。”
停了一拍，郑重地看着王向前，道：“能明白吗？”
王向前闭上眼睛。
眼皮合上的那一下，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关在了里面。
他道：“明白。”
他对汉东的官场，在这一刻，彻底失望了。
萧玄盯着他的脸，道：“还有，别把材料交到省纪委，新来的纪委书记管不了这事，材料到不了他手上就被截走了。”
王向前的眼睛猛地睁开。
萧玄中了他最后的备用计划——在萧玄这里走不通，就去找田国富，新来的纪委书记需要政绩打开局面，这是他的机会。
但萧玄一句话就把这条路堵死，“孙市长很看好你，希望你能看懂局势。”
王向前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嚼出了里面的意思，抬起头，反问道：“我能认为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萧玄一巴掌拍在桌上。
水杯跳起来，盖子震飞，水洒了半张桌子。
“滚！”
王向前抓起文件袋，推开椅子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被电梯门合上的声响截断。
汉东的，还是黑的。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争吵声顺着门缝漏了出去。
走廊里几个科室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话，各自低下头对着手里的文件。
不到中午，所有人都知道了——王向前被萧省长赶出了办公室。
范雷推门进来的时候，萧玄站在窗户前面。
窗外的市政府大院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白，王向前那辆警车正从大门口驶出去，车顶的警灯没开，车身在水泥路面上拖出一道短短的影子，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范雷站在他身后两步远，道：“老板。”
萧玄没回头，道：“你不会以为我是在妥协吧。”
范雷道：“不敢。”
萧玄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全是阴影。
他道：“是不敢，还是不是？”
范雷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回答。
萧玄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往外走的时候像是推了一块石头。
“我要是接了那份材料，王向前也许不会死，但会死很多人。”
把手背在身后，重新转向窗外，“他手底下那些查案的人，一个个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我不拦他，那些人全得搭进去。”
王向前回到市捕快局，把自己关进办公室。
桌上的电话响了三次，他没接，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微信群里的消息一条条往外蹦——所有人都知道他被萧玄赶出来了，等着看热闹的人比想象中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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