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身子往前倾了半寸，道：“报了，祁厅长亲自批的，已经派人下来协助了。”
萧玄点了下头，又往下翻了两页，问了几个具体事项，主任对答的语速明显比刚才快了一拍，显然是这些数据早就刻在脑子里。
汇报结束，主任起身收拾桌面上的文件，临走时朝周文敏的方向侧了侧身，道：“周主任，我先过去了。”
周文敏从规划图前面转过身，点了下头，嘴角带着一丝客气的弧度。
门刚关上没几分钟，走廊里就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孙连城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东一撮西一撮地支棱着，外套肩头上还沾着一层灰白色的水泥粉尘，一看就是从工地直接杀回来的，他进门先朝萧玄和周文敏各问候了一声，声音还带着赶路后的粗气。
萧玄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倒了杯水递过去，道：“做的不错。”
孙连城双手接过杯子，顾不上喝，先把今工地上的进度和下一步的安排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萧玄听完，把手里那份报告搁回桌面，道：“我们要的是好又快发展，不是快又好。”
孙连城把杯子放在茶几边缘，没坐下，道：“时不待我，能多做点就多做点。”
这话要搁在李达康面前，他绝对不会，李达康要的是执行，不是讨论，但萧玄不是李达康，萧玄能听。
萧玄果然没有反驳，只道：“我不能一直在吕州。”
他是汉东常务副省长，长期钉在吕州，其他市县嘴上不，心里肯定有意见。
孙连城接得很快，道：“我把握节奏。”
萧玄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道：“月亮湖区的易学习马上调走，你跟葛书记提前把人事安排和工作交接做好。”
孙连城道：“下午我去月亮湖区，就是为了这事，冯辉和易学习差点打起来，“他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然后正色道，“我建议让冯辉兼任月亮湖区代书记。”
萧玄几乎没停顿，道：“冯辉刚从省府下放，直接代书记，下面不服。”
孙连城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立刻接上备选方案：“那就让副市长兼公安局长王向前调过去，接月亮湖区书记。”
萧玄点了头，这个方案他在心里已经过了不止一遍，市办主任之前汇报过，王向前整顿市局内部得罪了不少人，调去月亮湖区既是重用也是保护，而且月亮湖区的地位摆在那里，区委书记进常委是迟早的事，这一步等于提前铺好了台阶。
“投资商那边什么情况？”萧玄话锋一转。
孙连城往后撤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道：“我没插手，明飞是招商出身，拉拢投资商他是专业的，我的职责是配合他做好行政规划。”
萧玄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道：“不愧是选牛马，能干活，还分得清。”
孙连城对这句评价没什么反应，倒是追问了一句新市长的到任时间，这问题放在正常情况下不该问，但他知道萧玄不会因为这种问题跟他计较。
萧玄道：“不久就会到任，会配合你的工作，市政府这边，还是以你为主。”
孙连城肩膀往下沉了半寸，那口气从胸腔里缓缓吐出来，他最怕的就是新来一个市长跟他打对台，把吕州刚铺开的摊子搅成一锅粥。
下班后萧玄回到招待所，手机拨通了冯辉的号码。
电话那头冯辉的声音带着一股还没消下去的邪火，开口就是一顿输出，抽掉闲职人员被易学习挡了，是不符合程序；特招编外人员也被拒了，理由是没钱。
冯辉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这人真的欠骂！”
萧玄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月亮湖区的治理是吕州当前的重中之重，特事特办是上面点头的，易学习卡着不放，他也想不通。
他压了压声音，道：“忍两，易学习过两就调走。”
冯辉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赶紧送走吧，我都怀疑他是李达康派来阻挠吕州发展的。”
萧玄没接这个话头，把话题切到了正事上：“易学习走了，位子空出来，你先盯着月亮湖的问题，多跟王向前接触。”
冯辉那边安静了一秒，随即声音里的火气消了大半，道：“明白了，让王向前过来跟我搭档。”
电话刚挂，招待所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就自己推开了。
葛明飞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干净，张嘴就是一句：“龙豪是真的好用啊！”
周文敏从沙发上起身，笑着往厨房走，顺手把中午从张教授那儿顺来的酒瓶盖拧开，酒香从厨房门口漫出来。
葛明飞在沙发上坐下，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讲今的战绩，他带着龙豪集团的彧总去跟那帮投资商谈判，对方本来狮子大开口，条件一个比一个离谱，彧总往那儿一坐，二郎腿一翘，对面立马把嘴闭上了，不光不吵了，还主动往上抬价，甚至有人赔钱也要往里砸。
萧玄笑着问了一句：“给彧总出场费了没有？”
葛明飞把手一摊，道：“想给，人家不敢收，我答应在市中心给龙豪留块地。”
萧玄把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道：“光用龙豪不行，可以试试宝利，那家比龙豪更招人恨。”
葛明飞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道：“我也想用，但不认识那边的人，“完就用一种不加掩饰的期待眼神盯着萧玄。
萧玄点了下头，道：“过两介绍给你认识。”
左龙豪，右宝利，两大招人恨的集团往那儿一戳，其他企业就是被当翘嘴钓的命。
萧玄把笑收了收，脸色正回来，道：“注意贪腐行贿的问题，我不想亲手送你进去，就算要进去，也是去秦城。”
葛明飞无语地看着他，后背莫名其妙地凉了一下，他脑子里不争气地闪过萧玄那几个室友的脸，又想起以前两人一起见投资商喝多了同住的画面，后脊梁那股凉意更实在了。
萧玄没管他脑子里在转什么，话锋一转，道：“今没去省委开会，田国富得罪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零，“缺席的四个人——顾省长、高育良、我、你，他会在四个人里找最软的柿子捏。”
葛明飞的表情从无语切换成惊恐，手指指向自己的鼻尖，道：“我？我是被你们三个连累的！我冤枉！”
萧玄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种纯粹的看热闹的愉悦，道：“四人里你最软。”
葛明飞的怨念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道：“你们搞的事，凭什么我背锅？”
萧玄笑着靠回沙发，道：“田国富这段时间肯定死盯你。”
葛明飞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往下压了压，脑子开始转起来，道：“也不一定，他想动我，先得过育良书记那关，不然他手下没人可用。”
萧玄偏了下头，道：“今省里什么情况？”
葛明飞把从纪委第一检查组组长吕梁那儿听来的消息往外倒：田国富下午去了纪委，结果纪委第一副书记直接去了达州，没人在家等着给他汇报工作，田国富在办公室坐了半，连个主动敲门的人都没樱
萧玄听完沉默了两秒，道：“跟我刚来汉东的时候一样。”
葛明飞把腿翘起来，道：“你他最后会倒向谁？”
萧玄在脑子里把棋局重新摆了一遍，早上常委会那场戏一演完，田国富就不可能跟他们站在一起了，不管他是学吴春江当泥鳅，学季昌明装糊涂，还是倒向高育良、李达康——第一条要开刀的对象，都是葛明飞。
他把这个结论撂在茶几上，葛明飞的表情已经不是无语了，是认命。
十三常委里资历最浅、背景最薄、最好捏的那个柿子，不捏你捏谁，田国富要在纪委站稳脚跟，要在汉东立威，必须见血。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葛明飞道。
萧玄冷笑一声，道：“你不是想跟着回京州看热闹吗？”
葛明飞被戳穿心思也不脸红，道：“现场直播谁不想看，你真会揍田国富吗？”
萧玄反问他：“李达康跟我吵了那么多次，你看我哪次真的上手了？”
葛明飞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肩膀刚松下来半寸，忽然又绷紧了，他想到一个更致命的问题：下次常委会萧玄跟田国富正面撞上，火力全被萧玄吸走，自己是不是就安全了？
萧玄看着他的表情变化，慢慢摇了摇头，道：“我越刚，他越不敢惹我，惹不起我，就会找别人撒气——李达康就是个活例子。”
葛明飞脑子里啪地一声断了根弦，李达康惹不起萧玄，转头就拿招商厅出气的事，他比谁都清楚，招商厅——那是他的老窝。
“尼玛。”
萧玄端起茶杯，没接话。
葛明飞靠进沙发里，又骂了一声：“尼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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