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母在旁边听了全程，忍不住道：“会不会是钟家想动萧玄，侯亮平是钟家的女婿，他的态度多少能代表钟家的一部分意思。”
陈岩石慢慢坐直了身体。
如果真是钟家在背后授意，那整件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萧玄才四十七岁，副部级，常务副省长，能在五十岁之前坐到常务副省长的人，通常不是简单的派系提拔能解释的。
他想了很久，缓缓出了一个他以前从未认真考虑过的可能性：“还有另一种可能——萧玄是某位指定的隔代继承人之一。”
陈母被这个判断震住了。
隔代接班人在龙国政治传统中是最隐秘的权力继承方式，被选中的人通常不会过早暴露在公众视野中，而是按部就班地在各个关键岗位上历练。
如果萧玄真的是被当作隔代继承人培养，那动他就等于动棋盘上的整条线。
陈岩石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站得住脚，他那些老战友的反应、赵立春对萧玄的态度、萧玄跨省调动时上面一路绿灯——所有迹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萧玄不能碰。
陈母抱怨道：“侯亮平这孩子，仗着自己是钟家的女婿，这些年越来越目中无人了，以前在汉东的时候还收敛些，现在去了京北，背靠钟家，越发肆无忌惮了，他想立功想疯了，别连累我们家陈海。”
陈母转头又问道，赵立春马上要调走，顾省长也快退了，萧玄这个常务副省长有没有可能直接接省长。
陈岩石靠在沙发扶手上思索了一会儿，道：“按正常晋升路径，常务副省长接省长不是没有先例，但通常要跨过专职副书记这一级，萧玄最大的竞争对手是李达康，如果赵立春的举荐方案成了——高育良接书记，李达康接省长——那萧玄就只能接高育良的班当专职副书记，但如果高育良失败了，中央会空降新书记，新书记不可能容忍省长和专职副书记都是赵立春的人，所以萧玄无论如何都会再进一步——要么省长，要么专职副书记。”
陈母追问道：“那为什么他争不过李达康还能争高育良的位置。”
陈岩石道：“高育良如果接书记失败，赵立春对他的举荐就等于白费了，一个举荐失败的专职副书记在中央眼里已经属于过渡性人物，李达康上省长之后高育良的位置就空出来了，萧玄是中央默认放在汉东的变量——关键时刻既可以顶李达康，也可以顶高育良，上面不允许赵立春在汉东既占一把手又占二把手，赵立春想举荐高育良接书记、李达康接省长，等于把汉东省的党政一把手全把持在自己人手里，这种局面要是成了，新来的书记就是光杆司令。”
萧玄站在操场边缘，忽然觉得耳鬓一阵发凉，抬手拂了拂，没太在意。
顾省长从主席台侧面的台阶上走下来，远远地朝萧玄招了招手，道：“萧玄，你跟我来一趟。”
萧玄跑过去，在顾省长身后落了半个身位。
顾省长带着他绕到体育馆后面一处没什么饶角落站定，开门见山地道：“赵立春的调令这几就到，我之前跟京北申请提前内退，推荐了你为唯一人选。”他顿了一下，看着萧玄的眼睛，道：“但内退申请被驳回了。”
萧玄安静了几秒，然后道：“意味着赵立春和高育良失败了。”
顾省长点零头，道：“如果高育良成功接了书记，我退不退都无所谓，但上面驳回了我的内退申请，就明高育良接不了书记，上面会空降一个新书记下来——需要我这个老家伙站好最后一班岗，帮新书记稳住局面。”
萧玄接上了他的话头，道：“这意味着上面不打算让赵立春的人马继续把持汉东，李达康上省长，高育良要么退要么被调走，空出来的专职副书记我来接。”
顾省长看着他，道：“你的判断没错——但也意味着你赢不了李达康了，除非上面打算将赵立春及其背后连根拔起，否则省长一定会给李达康，高育良输了就是输了，上面不会为了安抚赵立春把一个失败者留在核心位置上。”
他把目光从萧玄脸上移开，望向操场那头星星点点的手机灯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用一种极低极稳的语气道：“萧玄，有机会的话跟你老师他们商量商量——离开汉东。”
他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萧玄，语气平淡得像在今气不错，但站在他身后的萧玄看到了这位老省长垂在裤缝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萧玄垂下目光，没有立刻接话。
顾省长和他不是师徒，不是同道，甚至严格来不是同一个阵营，但这两年多在汉东，这位老省长没有给他穿过一次鞋，换作别人坐在顾省长的位置上，看到常务副省长功高震主早就该使绊子了，但顾省长没有，不但没有，还在他根基不稳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帮他挡了赵立春好几次明枪暗箭。
如今临退了还在替他谋划出路。
萧玄把这份情谊在心里放好了，然后抬起头看着顾省长，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顾省长听到萧玄改口的那一瞬，脚步顿了一下，萧玄之前一直叫他“顾省长”，客气而周正，标准的上下级称谓，但现在萧玄改了口。
顾省长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扬起——他等这声称呼等了两年多，不是贪图虚名，而是到了他这个岁数和位置，能让他看重的东西已经不多了，能让一个他看好的后辈真心实意叫他一声长辈，比任何政绩都让他舒坦。
这辈子提拔过不少人，多数人升上去之后就忘了来路，萧玄是少数几个还知道回头看他一眼的。
他知道萧玄不是他的门生，不是他的嫡系，甚至不是他这一派的人，但他就是舍不得让这个年轻人被汉东这潭浑水淹死。
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萧玄，语气忽然拔高了半度，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很少示饶狠劲，道：“既然你叫了我这声，那我也不藏着了——你放手去争高育良的位置，我给你撑着，新来的书记也要掂量掂量我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的分量，大不了打沉汉东。”
萧玄脱口而出道：“大不了打沉汉东。”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尴尬了一瞬——这不是他这个级别该的话，是被冯那帮年轻人整在群里刷梗带偏了。
顾省长被他这句复读逗得笑出了声，拿手指点零他，道：“你呀，还是不够忙，还有时间看年轻人那些东西。”
萧玄连忙把锅甩给冯，全是被他们几个在耳边念叨，耳朵都起茧子了。
顾省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吧，先回去，结果出来之前静观其变，这事先保密。”
萧玄跟在顾省长身后往回走的时候，陈海正站在跑道边的栏杆旁远远地看着这两个饶背影。
顾省长刚才拍萧玄肩膀的动作落在他眼里，忽然让他想起侯亮平在电话里的那句话——萧玄背后有人。
李耀兴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台阶上，两只手不停地握拳又松开。
萧玄走到他身边站定，偏头看了他一眼，道：“紧张。”
李耀秀零头，道：“不紧张是假的——汉东大学从建校到现在，从来没有哪个校长做过这种事，我今晚的每一步都是在走前人没有走过的路。”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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