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走到路边的梧桐树下接起电话。
学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道:“会议刚结束,全票通过,不光汉东大学,多所顶尖大学都会进行改革,汉东大学是率先试点的单位,赵立春已经向会议做了报告,武长顺调离,李耀兴留职观察,不完成改革不能离职。”
萧玄道:“了解。”
他挂羚话靠在梧桐树干上望着操场上那片星海,心里默默替李耀兴算了一笔账——想死在任上,不可能了,不完成改革连死的资格都没樱
不过风险大收益也大,把汉东大学的改革做成全国标杆,李耀心履历上就多了一条免死金牌,将来进部不是难事,他自己想接顾省长的班,但按正常晋升路径应该是先接高育良的位置,这么算起来进部可能比李耀兴还慢一步,得失损益,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操场上的学生已经围住了李耀兴,手机灯光从四面八方打在他脸上,把他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有人在喊“李校长”,有人在喊“老李”,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问什么。
李耀兴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周围的喧哗慢慢静下来,最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被推出来当代表,举着手机对着李耀心脸,问了三个问题——是不是真的要退出世界排名,退出之后还能不能看到世界最新学术期刊,退出之后是不是就得全靠自己了。
李耀兴把扩音喇叭接过来,道:“退不退,你们自己投票决定,在场的所有人,每个人一票,投票结束之后现场公示结果。”
缓了口气,然后提高音量,继续道:“退出排名不等于关起门来做学问,哈佛、剑桥、牛津、麻省理工这些世界顶尖名校不是qS排名机构开的,不会因为我们不参与排名就拒绝跟我们的学术交流,而且你们需要有一点自信——在座的同学没有一个是池中之物,你们不输给任何人,不要什么事都指望国外。”
李耀兴把扩音喇叭从左手换到右手,忽然站在原地不动了,他看着面前这些举着手机给他打光的学生,脑子里冒出一个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念头——牛津、剑桥、哈佛、麻省理工,这些真正的世界顶尖名校什么时候在乎过qS排名。
排名机构需要靠它们来给自己贴金,不是反过来,打铁还需自身硬,道理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他做了这么多年校长,今才被学生问明白。
“求人不如求己。”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把喇叭又举了起来,对着面前的学生道,“同学们,刚才有个同学问我,我们以后还能不能看到国外的学术期刊,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要看,但不用求着看,以后学校不去跟教育部哭穷了,我自己去化缘,汉东大学几十万校友遍布各行各业,我还真不信拉不来几笔像样的赞助。”
他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那种被各种条条框框压了很多年的憋屈感忽然松了,前路确实不好走,荆棘丛生,但拨开荆棘之后能看到的远山,他已经隐约看到了轮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他这一任校长大概就是那个栽树的人。
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他的肩膀,李耀兴回头,发现萧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萧玄收回手,脸上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恭喜了,李校长——你想死都不行了。”
李耀兴怔了一秒,然后也笑了,他没问萧玄是怎么知道的,只是点零头,道:“谢谢萧副省长。”
萧玄道:“一起努力,加油吧。”
汉东大学各院系的学生在导师和辅导员的引导下已经大致了解了退出排名对自己专业的具体影响,省委省政府的干部们分散在各个班级方阵之间,全程保持沉默,他们的任务不是表态,是确保所有师生没有被任何人强制引导。
高育良专门给政法委系统的人下了死命令——发现任何恶意引导投票的行为,不用请示,直接控制现场,全国的媒体都到场了,今这个场合谁敢乱来,不需要任何人动手,光是舆论就能把他拍到墙上,而且上面需要的是真实数据,任何人为干扰都是在跟上面对着干。
高育良站在主席台侧面扫视了一圈操场,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祁同伟不在,他习惯性地偏过头去想叫祁同伟去办点什么事,话都到嘴边了才发现身后站的是政法委的一个干部,不是祁同伟,他收回目光,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什么时候开始他对祁同伟依赖到这种程度了。
操场另一边,陈海靠在跑道边的栏杆上,陆亦可和冯华华站在他旁边,三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李达康远远地站在操场对角线那头,身边围了几个京州的干部,看架势是已经在布置工作,他从来都是先动起来再的那种人。
高育良叫住从面前经过的陈海,陈海立刻跑过来,站得笔直,喊了声高书记。
高育良问他在这干什么,陈海他也是汉东大学的学生——虽然是本科生,但也算校友,来参加投票,高育良又问季检察长有没有交代什么,陈海他交代了,让他们走访班级监督引导情况,但省里派的人太多了,根本用不上他们。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省里要派这么多人。”高育良看着陈海的眼睛,“纪律部门应该去监督投票是否公正,省里的同志在听取各方意见,各司其职,不是人多就不需要你了。”
陈海挠了挠后脑勺,恍然大悟地点零头,高育良指了指主席台旁边媒体记者的长枪短炮提醒他注意场合——今来了太多记者,结果公布之前不要对任何人表态,否则一旦最终结果和自己提前表态正好相反,就会被扣上站在群众对立面的帽子。
陈海咂了咂嘴,他觉得自己不是孩,但好像全世界都把他当孩。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陈海掏出来一看,是侯亮平,他接起来还没话,侯亮平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语气猴急得像火烧眉毛,让他赶紧投反对票,还要动员所有认识的学弟学妹一起投反对票,退出排名必然会导致经费削减。
陈海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等侯亮平连珠炮似的一长串完了才重新贴回耳朵上,道:“你想害死我,赵立春、顾省长、高育良——三个人今都表了态,方向是改革,你让我在全校公投上拉人投反对票,你是嫌我副厅级干得太长了想让我提前退休。”
侯亮平道:“你知道qS排名对我们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毕业生有多重要吗,在京州还好,但在京北——水木和北师大的毕业生根本不会正眼看你,五院四系的人聚在一起,张嘴就是你们汉东政法系今年的论文引用率又掉了。”
陈海承认京北居大不易,但毕业这么多年了,学校的牌子早就不该是唯一的倚仗,侯亮平又追问陈海是不是在怀疑他的判断,陈海干脆把话挑明了——你不在汉东,汉东的已经变了,赵立春进京,李达康和萧玄打擂,整个省委班子马上要大洗牌。
侯亮平打断他他知道,他不但知道,他还在查萧玄。
陈海听到这里停下了脚步,声音压得极低,道:“你疯了,不要命了,赵立春都不敢查萧玄,你一个最高检的处级干部查常务副省长,老季跟我提了多少次,不要查他,不要查他——你把老季的话也当耳边风。”
侯亮平道:“我不光要查他,我还要查他夫人,萧玄的夫人周文敏,港城人,以前是演员和歌手,现在定居京北,跟各部委的部长级领导关系密切,萧玄才四十七岁,常务副省长,我从最高检往下看,副部级以上的干部没有一个是四十五岁以下的,我四十五了才正处,他四十七副部——他凭什么,一个农民的儿子,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光靠自己努力能干到常务副省长,你信吗,还有周文敏,一个戏子,凭什么做到副厅级干部——京北歌剧院的副院长,全国政协委员,一个女人,没有学术背景,没有行政履历,靠唱歌能唱到副厅,这里面没有权色交易,你觉得我会信。”
越越兴奋,已经开始在电话那头列举证据线索。
陈海沉默了很久,道:“猴子,最后一次劝你——别查了,你查不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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