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抬手往下一压，满屋子的嘈杂声像被切断羚源一样戛然而止。
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双手撑在会议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汉东大学的意见到底是什么——退还是不退，今必须拿出一个结果。”
“操场上有几万学生在等着，上面也在等我的回复，没有时间争论谁对谁错，投票吧。”
他完直起身来整了整衣领，雷厉风行的做派把在场所有人都拉回了同一个频道。
萧玄站到了投票箱旁边，两名武警战士持枪站在他身后，枪托着地，一动不动。
他宣布开始不记名投票，投票结束之后所有人回到学生队伍中去，不要在会场讨论投票结果。
教师们依次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投票箱前，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票拟，在赞成或反对上打了勾，然后投进透明票箱。
省委省政府的干部们跟在教师队伍后面投了票，各级党政政府代表紧随其后。
投票箱里的票拟一层一层地往上堆。
所有人投完之后都安静地退出了会议室，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回头张望。
会议室里只剩汉东大学两位副部级领导和十三位省委常委代表。
赵立春扫了一圈在场的人，道：“各位，我们分头下到各师生团体中开展投票工作，公正客观地向师生言明利弊，然后让他们投票，投票结束之后统一到学校大操场集合，现场公示结果。”
他完率先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武警战士抬着投票箱前往学校大操场进行最后的票数清点。
萧玄留在会议室里等最后一批人离开，李校长也留了下来。
李校长道：“按照流程，票数清点需要三人以上在场公证，确保没有作弊。”
萧玄点了一下头，偏头看向李校长。
李校长正看着他，脸上挂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弯下腰向他鞠了一躬，道：“谢谢。”
萧玄道：“如果这事情本身是我在背后推动的呢。”
李校长直起身来深深看了萧玄一眼，然后叹了口气，道：“就算真是萧副省长做的，我也代表汉东大学全体师生向您表示感谢，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盖子底下捂着一团火，但没有人敢去揭，不是不想揭，是不敢，您让我没了退路，也就有了做这件事的勇气。”
顿了顿，话锋一转，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事后萧副省长得请我吃饭。”
萧玄笑着点零头，道：“下个月我夫饶演唱会在吕州开，到时候送你几张门票，不过我自掏腰包请客，可能吃不了太贵的——到时候李校长别嫌弃就校”
李校长惊道：“你自掏腰包——那能吃什么。”
萧玄噎了一下，道：“这事都传到汉东大学了吗。”
他又找补了一句他其实有钱，只是钱不归他管。
李校长抬手制止了他，表示自己都懂，他平时也喜欢路边摊。
萧玄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堂堂常务副省长，在汉东大学校长心里已经和路边摊画上寥号。
李校长看着萧玄脸上那副怀疑人生的表情，难得地笑了一声，然后整了整西装领口，迈步朝门口走去。
推开行政楼的玻璃门时外面的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把校园主道照得通亮，远处操场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哗声。
叹了口气，但步伐异常坚定，道：“走吧，我们也去看看全体师生对我有多失望。”
操场上黑压压地坐满了学生，有人举着手机打开手电筒，一点一点的白光在夜幕下连成一片摇摇晃晃的星河。
李校长走在萧玄身旁，忽然开始报数字——本科生一万五千四百四十八人，硕士研究生一万九千零六十六人，博士研究生一万零二百六十九人，留学生一千三百三十二人，专任教师两千四百二十人，教职工四千八百人，在校生总数四万六千一百一十五人。
他报得极快，像是这些数字已经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道：“那1332名留学生拿走了学校32.5%的经费。”
萧玄沉默了很久。
他在心里把这些数字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结论是一样的——百分之四的人拿走了将近三分之一的钱，剩下的四万五千人分另外三分之二。
李校长侧过头来看着萧玄，道：“所以萧副省长，我得谢谢你——你让我没了退路，才敢站出来做这件事。”
萧玄道：“在你掀开盖子之后，问题彻底解决之前，汉东大学校长的位置没有人能拿走。”
李校长大笑了一声，道：“这种烂摊子没有人愿意接，不把问题彻底解决掉，我死也要死在任上。”
敢于掀桌的人就要做好收拾烂摊子的准备。
笑完之后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从悲壮切换成了略带幸灾乐祸的调侃，道：“不过我那位搭档要倒霉了——他是党组一把手，我被推出来背锅，他躲在后面看风向，他以为不表态就不用担责，但上面看到的是他这个人没有担当，很快就会被调离。”
萧玄道：“机会同等地摆在了你们面前，没把握住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到了这个位置，没有人能逃避责任。”
李校长不再纠结搭档的事，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萧玄倒着走，眼睛里映着操场上星星点点的灯光，道：“萧副省长，你注意到没营—汉东大学的硕博占比是最高的，硕士和博士加起来比本科生还多，这意味着什么。”
萧玄道：“意味着汉东大学不缺科研人才，不缺研发能力。”
萧玄自己毕业于远东财经大学，全校师生加起来不到汉东大学一半，而且是专业性大学，硕博比例远没有汉东大学这么高。
第一次看到汉东大学的学生数据时确实被震撼了一下——一个硕士博士比本科生还多的学校，科研底子厚得惊人。
这么一想，祁同伟那个法学硕士放在汉东大学里简直平凡得像路人甲，不像在别的地方还能拿出来当个招牌。
李校长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指着操场上那片摇摇晃晃的手机灯光，语气忽然沉下来，道：“一旦经费回笼，这些学生就是汉东大学的底气，我相信他们，也相信自己的选择没错。”
萧玄道：“李校长，回头我让我夫人在汉东大学设一个奖学金，云芝集团每年投入五千万，条件是汉东大学的毕业生云芝集团有优先招聘权，所有专利，云芝集团有优先购买权。”
李校长猛地转过头来，道：“多少。”
每年五千万意味着什么——高校接受社会赞助不是什么新鲜事，但绝大多数赞助是一次性的，捐个几百万就已经能上校报头条。
能持续不断每年投入且数额超过千万的，全国找不出几家。
一次性捐五千万的有，每年五千万，从来没有过。
李校长激动得语无伦次，道：“别优先招聘，你让我去云芝集团董事会跳舞都可以，是每年——不是一次。”
萧玄提出每年五千万赞助的时候心里算的是一笔更大的账。
房地产泡沫马上就要被戳破了，到时候那些靠高杠杆撑起来的地产龙头一个接一个倒下，资本大鳄们会像鲨鱼闻到血腥味一样涌过来抄底。
云芝集团虽然挂着影视公司的牌子，但真正赚钱的不是拍电影电视剧，是院线，院线才是整个影视产业链上利润率最高的一环。
他早就盯上霖产龙头手里的院线资产，以前买不起，对方也不会卖，但下周一之后就由不得他们了。
鲸落万物生，到时候云芝集团涉足的就不止影视和奶茶了。
李校长道：“萧副省长，我不懂经济和财会，但您的赞助能帮汉东大学稳住阵脚——只要这个消息放出去，很多持观望态度的校友和企业家都会跟着下场。”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接下来要谈的校友名单排好了顺序——先把云芝集团的赞助合同签了挂在行政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拿着这份合同挨个去敲那些还在观望的校友的门。
萧玄的手机忽然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学长打来的。
李校长站在旁边恰好也瞥到了屏幕上那个名字，瞳孔微微一缩，然后果断加快脚步朝操场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学生的投票情况。”
范雷从萧玄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快步跟上来，站到萧玄侧前方四十五度角的位置，面朝外侧，目光扫视着周围任何可能靠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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