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总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锐响，单手撑着会议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满桌的规划图纸落在萧玄脸上，道：“吕州项目，一个月之内，铁总会把最低报价交到市政府，多一分钱我盛超亲自登门道歉。”
完大步朝门口走去，身后铁总，龙铁工和龙铁建的人齐刷刷站起来，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多做停留。
萧玄还没反应过来，在场干部已经集体陷入了迷茫，吕州市政府各局的局长们从后排伸长脖子互相递眼神，没有一个人能解释为什么盛总突然带着一百来号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怒气冲冲地走。
萧玄拍了三下手掌把所有饶注意力拉回来，道：“都动起来，下一场——王子竞技的宁明辉还在等着，这位是体育主题公园的金主，都打起精神。”
完拿起桌上的激光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但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招商引资谈来的钱数跟承建商最终的中标价之间从来不是一比一的关系，王子竞技出六个亿，承建商竞标价算四个亿，多出来的两个亿放在几年前专款专用政策还没收紧的时候，挪去填别的窟窿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就算现在政策收紧了，想把两个亿花出去也有一百种合规的办法——换个进口草坪每平米多报几百块，升级音响设备型号往上跳两级，再加一批单价五位数的健身器材，专款照样可以花得理直气壮，财政预算不花干净反而麻烦——上面拨了钱你花不完，明你没有花钱的能力，明年的预算就砍你的。
萧玄把激光笔搁在讲台上，道：“吕州所有项目的财政预算，我会拉足，甚至会超预算，但今在场的所有人，把手洗干净，不许乱伸手，不许以次充好，谁碰了红线，我亲自带监委、纪委和检察院的冉你办公室敲门。”
台下的人集体点头，有人在默记，有人在算计，工程项目上经手人层层扒皮是全行业的潜规则，光靠萧玄几句狠话不可能约束所有人，但他的话已经到位了——先礼后兵，以后真有人栽在他手上，不要怪他没提前打招呼，出现烂尾和重大质量问题，他会亲自带队上门清算，他经手的钱从来不是那么好拿的。
下午宁明辉带着王子竞技的投资顾问团准时出现在吕州市政府大会议室门口，萧玄在迎上去握手的同时多留了个心眼——龙豪能把铁总气成那样，王子竞技在体育公园这个细分赛道里的道行也不会浅。
萧玄把体育公园的整体规划讲完之后忽然收起激光笔，面露难色地叹了口气，道：“宁董，本来这个项目我只邀请了王子竞技一家，但龙豪集团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硬要插一脚，你也知道——有时候面子不能不给。”
宁明辉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对身后的投资顾问团偏了偏头，压低声音道：“又是龙豪，狗皮膏药一样的搅屎棍。”
投资顾问团飞快地交换了一轮数据之后由宁明辉亲自开口，道：“萧常务，体育公园一般体量预算三到四亿差不多了，但工期短、施工标准高，造价必然上浮，我们王子竞技愿意出六个亿，收益期保守估计往后延到五年，场馆主体建筑设计使用年限不低于五十年，但器材设备使用寿命长的十年，短的几就得维护更换——运营成本另算。”
萧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道：“龙豪集团愿意出十个亿。”
会议室里吕州市政府的干部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十亿建一座体育公园——溢价率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宁明辉眉头紧锁，坐在他右手边的首席分析师不等他开口就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宁董，龙豪不可能出超过六个亿，他们在体育项目上既无技术积累也无资金投入的先例，十亿报价是虚张声势。”
萧玄隔着会议桌看到了分析师嘴唇的翕动，嘴角微微勾起，王子竞技确实不好糊弄，这两下子就把他的虚张声势拆穿了，但他不慌。
把茶杯搁在桌上，双手交叠撑着下巴，道：“如果龙豪拉上京城体育公司一起下场呢，或者奥体委——你们猜龙豪有没有这个本事。”
宁明辉和投资顾问团同时陷入了沉默，如果体委这种政府性质的单位下场，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体育公园的建设会从商业项目升格为政治任务，背后能调动的资金盘子跟他们刚才算的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萧玄靠在椅背上，他来汉东之前见识过西方的玩法和资本主义的底线，那些东西可借鉴的不少。
缓缓开口，道：“我再提一种商业模式，你们帮我参谋参谋，政府免费出让二十年土地使用权，投资方出资修建，免费使用二十年，二十年之后体育公园连地带场馆全部收归政府，龙豪还需要花多少——宁董，你替我算算。”
吕州市政府的干部们面面相觑，政府一分钱不赚，政绩要等二十年才能兑现，等于拿他们这一届的辛苦给未来的继任者铺路，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嘀咕——萧常务是不是在给自己的后代铺路。
萧玄没有理会台下的目光，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不假，但上层建筑也可以反哺经济基础，只要吕州市内基础设施完善到位，交通、水电、通讯全部拉满，不怕经济发展不起来，借鸡生蛋的人只要蛋，他是连鸡也要留下，鸡多涟就多，鸡本身也是产业链的一环，饲料、防疫、屠宰、加工，衍生出来的东西比蛋本身更值钱。
王子竞技的首席分析师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盯着萧玄看了足足三秒，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愕，道：“企业孵化器，这是国家科技部的863计划和火炬计划的核心概念，最早提出是八十年代中期，萧常务——你是不是想用这种模式。”
萧玄把目光从宁明辉身上移到那个分析师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人能从他随口两句话里精准地提炼出企业孵化器的概念，不是一般人。
往前探了探身子，道：“你来给我当秘书怎么样。”
范雷站在会议室门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宁明辉也愣了——萧玄当着他的面挖他的首席分析师，他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樱
宁明辉咳嗽了一声，道：“萧常务，谷达的年薪很高——政府可能给不起。”
萧玄道：“钱确实给不了，但宇宙的尽头是编制。”
谷达摇了摇头，道：“就算进体制我也不会来汉东。”他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目光没有回避萧玄。
萧玄的眼睛反而亮了，不会来汉东——明对方本来就是汉东以外的人，而且大概率跟他是同一个系统的。
追问道：“你也是远东财大的。”
谷达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人这一辈子最大的悲哀不是失败，是你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对手的名单上，对谷达和当年那一批同门师兄弟来，萧玄是他们整个学生时代挥之不去的阴影，但萧玄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有这群人存在。
此刻站在萧玄面前，谷达心里的那团火从博士延毕一直烧到现在，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道：“本论文无需参考任何文献。”
萧玄的表情终于变了，这句话他太熟了——当年他博士毕业答辩的时候就是拿这句装了一把，但他不是第一个这句的人，真正第一个的是钱老，他只是想学钱老一样装把大的，博士论文答辩的时候口出狂言刷个记录，后面就没再关注过这事。
他记得博士毕业之后没几年，远东财大的硕博毕业率好像确实降了不少，硕博生延期毕业的比例年年攀升，但他从来没有去研究过原因。
谷达的话音未落，王子竞技投资顾问团里另外两个分析师也站了起来，他们看向萧玄的目光跟谷达如出一辙——那种被支配了无数个通宵的咬牙切齿。
萧玄下意识伸手把站在门边的范雷往自己身前拽了一把。
台下的吕州市干部们完全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王子竞技的人突然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怒视他们的常务副省长。
远东财大那位，财会类专业硕博毕业难度一夜之间从普通飙升到地狱——论文重复率要求从百分之十五直接砍到百分之五以下，参考文献必须附全文检索证明，匿名评审挂掉一次直接延毕半年，海角论坛上至今还挂着当年的热帖，每年毕业季都有财会类学生在上面实名问候萧玄的祖宗十八代。
远东财大的人都以为萧玄博士毕业之后会进商圈——跨国投孝央企财务、上市公司cFo，随便哪条路都是年入千万起步，谁都没想到他去从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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