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让投资商将收益带走,谁会来京州投资?“李达康语气里压着的火已经快从牙缝里渗出来,道:“萧常务,这是我们不得不做出的让步。”
萧玄把手里的一沓资料往桌上一摔,纸页哗啦一声散开,道:“如果你做不到,那就将光明峰项目让出来,我去拉投资商。”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这两人争的不是钱,是规则。
光明峰项目落地之后,资方投进来的资金在建设周期内产生的收益能不能提前抽走。
李达康觉得能,这是招商引资的诚意。
萧玄觉得不能——不但不能,还得把收益锁在汉东五年。
李达康压着火气把话掰开揉碎了讲:“人家来投资,赚了钱,把钱带走,去投资别的地区,有什么不可以?经地义。”
萧玄只回了一句:“五年,资方的投资收益必须在汉东留存五年,少一都不校”
门被推开了。
高育良笑着走进来,步子不紧不慢,直接插到两人中间。
他的秘书跟在后面,很有眼力见地从旁边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摆在萧玄和李达康之间。
高育良是主动来的——他听李达康下午带了整个项目团队过来找萧玄,就知道今这间办公室里一准要炸。
把下午的行程全推了,紧赶慢赶过来当这个和事溃
结果还是来晚了一步,两人已经吵上了。
“都是同志,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
高育良双手往下压了压,道:“有矛盾解决矛盾嘛。”
萧玄看了高育良一眼,又看了李达康一眼,站起身来,丢下一句话就往外走:“李达康,你跟我出来。”
李达康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对高育良道:“育良书记,你看见了,这次不是我挑事。”
顿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他要资金留五年——留五年确实能给汉东创造更多收益,但投资商不是做慈善的,我在招商一线干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哪个资方愿意答应这种条款。”
高育良笑了笑,没急着接话。
他之前跟萧玄在走廊里有过一次长谈,就是那次关于祁同伟的谈话。
当时萧玄步步紧逼,把祁同伟的问题一层一层剥开给他看,也是在给他提醒——你的人,你的队伍,你自己盯紧点。
从那次之后,他对萧玄的看法就变了。
这个人不是不懂规矩,是太懂规矩了,懂到能在规矩的框架里把你的路全堵死。
高育良跟着萧玄往办公室走,边走边对李达康道:“老萧在临安那边主持过新区项目,盘子比光明峰只大不,他在经济上的手段,我送他四个字——马行空,这种人我们叫搞经济的狼灭,但他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也不能是我们这边的人,他背后有靠山,真要是立场模糊了,上面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官场最忌讳的就是左右横跳,所以达康,你先别急着跟他硬碰硬,问清楚他为什么非要这笔钱留五年,这人从不无的放矢。”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吐出一口气,道:“我知道,我们争吵也是为了汉东的发展。”
办公室的门开着。
萧玄已经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了三杯茶,热气还在往上冒。
李达康和高育良走进来,在萧玄斜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下。
高育良端起茶杯,没喝,先开了口,语气比在会议室里还要温和三分:“老萧,你,你把资金留五年,跟让工人干了活不给发工资是一个道理——人家投了钱,赚了收益,你不让人带走,换谁都不能接受。”
李达康顺着高育良搭的台阶往下走了一步。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心里有数:“如果我刚才态度不好,我道歉,但光明峰项目是京州六百三十万百姓的未来,我不能拿这个赌气。”
萧玄没有接道歉的话茬。
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李达康,反问道:“达康书记,我来汉东也差不多三年了,在你印象里,我萧玄是不是那种为了反对而反对、拿汉东未来赌气的人?”
李达康没有犹豫,直接摇了头。
萧玄这个人,讨厌归讨厌,但他是真对事不对人。
在常委会上怎么拍桌子都行,出了会议室的门,该配合的工作一样不落,私德和公事他分得清清楚楚。
李达康道:“我知道你不是,所以你发现了什么问题,直。”
冯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余温的A4纸,分别递到高育良和李达康手上。
然后他转身从角落里把移动黑板推到茶几前面。
高育良和李达康同时戴上眼镜,低头看手里的资料。
纸上是汉东省各市楼盘房地产开发项目的详细统计——数量、承建单位、竣工的、施工中的、烂尾的,按竣工时间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整体数据不差,能交付的占大多数,烂尾的只有一撮。
李达康把资料放下,抬起头道:“烂尾楼在哪个城市都有,比例不高,正常范围内,这跟光明峰项目有什么关系?光明峰的投资商是全国顶尖的,光是验资门槛就卡掉了一大批,汉东本土企业连竞标资格都拿不到,这种级别的资方不可能出现资金链断裂的问题。”
萧玄没有回答,偏头看了一眼冯辉。
冯辉愣住了——这是要他来讲?
他一个秘书,在省委副书记和京州市委书记面前做经济政策汇报?级别差得也太远了。
李达康倒是先笑了。
他自己就是秘书出身,看冯辉就跟看当年的自己一样,道:“冯你别紧张,我也是秘书出身,你比我幸运——你碰上了萧常务这样肯给秘书机会的领导,我当年给领导写了三年稿子,领导连个批注都没给我留过。”
高育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笑着点头,道:“别紧张,慢慢讲。”
冯辉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看向萧玄。
萧玄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冯辉把手里剩下的资料放在茶几上,走到移动黑板前。
想起当初论文答辩的场景——论文是自己写的,就算写得烂,也只有自己的导师能批评。
其他人敢插嘴,导师自然会替他怼回去。
今的答辩老师从大学博导换成了省委副书记和京州市委书记,而他的导师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刚才还跟对面两个答辩委员拍了桌子。
冯辉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地产开发”四个字,转过身来面向高育良和李达康,开口道:“首先,什么是地产开发?其实就是土地经济,地方政府规划、批地、立项,投资商或者开发商通过竞标拿到土地,然后开发建设,整个流程的核心是——土地是政府出的,钱是资方出的。”
高育良和李达康同时点头。
冯辉在黑板上又写了两个词:“投资商”和“开发商”。
拿粉笔在“投资商”下面划了一道杠:“投资商其实就是二道贩子,他们从政府手里拍到土地,不做任何开发,转手就卖给下一家,赚的是土地升值的差价。”
粉笔移到“开发商”下面:“开发商拿到土地之后,自己组织建设,或者聘请建筑集团来施工,建工、一建、二建、铁建,这些都是专门做政府工程的建筑集团,开发商把工程包给他们,建完了交付,开发商来卖——住宅出售,写字楼出租。”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总结道:“这就是政府的商业模式,批地、收税、拿政绩,三方共赢。”
冯辉点头,继续往下讲:“住宅商品房的开发资质门槛最低,写字楼最高,写字楼需要的资金量也最大,一般都得好几家公司凑在一起合资才能撑起来,所以在商业广场和写字楼这类项目上,验资必须特别慎重。”
话锋一转,切入核心问题:“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有这么大现金流,能从头到尾撑完整个项目开发周期,从拿地到建成,再到招商运营出收益,中间要好几年,资金链一旦断了就是烂尾楼。”
冯辉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投入”,右边写“收益”。
又画了一条横线把两个区域连起来:“所以开发商和投资商会怎么做?把固定资产和公司本身抵押给银行,贷款,用贷款的钱撑到项目产生收益的那一。”
萧玄端起茶杯,看了冯辉一眼,示意他继续。
冯辉深吸了口气,拔高音量:“拿到土地许可证之后,开发商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办抵押贷款,贷出来的钱用来开工建设,同时,为了尽快回笼资金,项目还没竣工就开始对外卖期房、预售写字楼和商铺。”
李达康点头道:“这个我理解,银行不可能把全部建设资金都贷给你,光靠土地抵押也贷不出那么多钱,预售是必然的。”
冯辉把黑板上的图又往外扩了一圈,画了三个圈,分别标注“开发商”、“银斜和“消费者”。
然后从银行画了两条红线,一条指向开发商,一条指向消费者。
又画了一条红线把消费者和开发商连在一起。
放下粉笔,指着黑板道:“开发商向银行贷款,消费者向银行贷款,贷款抵押物不同,但最终所有资金都流向同一个地方——开发商。”
高育良和李达康同时坐直了身子。
冯辉看着台下两位领导,把粉笔头搁在黑板上,道:“如果开发商跑路呢?”
李达康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他是搞经济出身的市委书记,他太清楚这个“如果”炸开之后是什么样的后果了——
不是一群投资商集体撤资那种炸,不是拉不到投资那种炸,是银行系统坏账率直线飙升、成千上万交了首付的购房者血本无归的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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