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李达康带着京州市政府光明峰项目团队准时到了省政府办公楼。
电梯门一开,项目办的人就看见李达康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阵仗不。
办公室里有人声嘀咕了一句:“萧副省长本来就不赞同这个项目,跟李达康又是死对头,今这会议室里怕是要打起来。”
这话没压住,旁边好几个人都听见了,没人反驳。
萧玄不赞成光明峰项目,这事在省政府不是秘密,但他是常务副省长,省委定流的事他必须带头执歇—这就是官场:你可以在常委会上拍桌子骂娘,表决完了,该你干的活儿你照样得干好。
李达康在楼道里就停了脚步,把赵东来和丁义珍拉到身前,压着嗓子开始排兵布阵:“东来,你站我左边,义珍,你站我右边。”
赵东来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一身腱子肉把警服撑得棱角分明。
丁义珍是光明峰项目的直接负责人,体型比赵东来大了整整一圈,往那儿一站跟一堵墙似的。
两个人把李达康夹在中间,左青龙右白虎的架势。
赵东来道:“李书记,您这是——”
李达康道:“待会儿萧玄要是动手,东来你能挡一下,义珍你体积大,往后一退就能把我遮住。”
赵东来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又觉得李达康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丁义珍也是一脸懵。
李达康看着两个下属的表情,叹了口气道:“一个人在你头上拉屎,还伸手管你要纸,你能忍得住不动手?”
赵东来不话了,他听懂了。
光明峰项目是李达康一手推的,省委常委会上全票通过,萧玄投的是反对票,现在项目到了执行阶段,萧玄是省政府这边光明峰项目办公室的实际负责人,李达康来找萧玄协调工作,就是那个在人家头上拉屎还要管人家要纸的人。
冯辉从走廊那头快步迎上来,欠了欠身,道:“李书记,这边请。”
李达康点零头道:“麻烦冯处长了。”
他跟着冯辉往大办公室走。
冯辉是萧玄的秘书,按该叫冯秘书,但李达康从来只叫冯处长,他自己就是秘书出身,知道秘书最烦别人拿“秘书”这两个字当标签贴在自己身上。
冯辉领着李达康一行穿过走廊,推开走廊尽头东北角大办公室的门。
这间办公室占了整层楼将近四分之一的面积,原来是省政府的礼堂,改造之后隔成了三个区域,左侧的门里是一张长圆会议桌,靠墙立着两排文件柜,桌面上摆满了笔记本电脑和文件,右侧的隔间里是一排排办公桌,大部分位置已经坐满了人。
李达康带的主要人员跟着他进了左侧会议区,其余随行人员被冯辉安排从右侧门进入,由秘书室的人带着找位置坐下。
赵东来进了门就扫了一圈会议桌上的座次安排。
长圆桌正中间的位置上只放了两把椅子,一把是萧玄的,一把留给李达康,其余省政府各职能部门的负责人已经在桌边坐好了,个个都是正厅级,牌子往桌上一摆,分量比京州这边的人沉了不止一个量级。
京州团队的人坐在尾端,气势上先矮了一截,这是萧玄的主场,从座次到人员配置,都在无声地告诉李达康:你是客,而且是来求人办事的客。
萧玄站在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正低头看笔记本电脑上的项目地图。
李达康走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皮。
李达康强撑出一张笑脸,主动伸出手道:“萧副省长。”
萧玄伸手握了一下,触感冰凉,力道敷衍,嘴上已经直接切入了正题:“达康书记,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
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上显示的是光明峰项目的规划地图,几块标注了颜色的图斑分布在项目区范围内。
李达康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萧玄拉到羚脑前。
会议室里其他人同时抬头看向两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嘴角压着笑意,有人装作低头翻文件其实耳朵竖得老高。
李达康暗暗松了口气,萧玄没给他甩脸子,没冷嘲热讽,上来就谈工作,这个开局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他觉得自己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两个人凑在电脑前研究项目规划图,李达康时而补充几个细节——哪个地块的拆迁进度到哪一步了,哪条配套路网的资金已经到位了,萧玄听着,偶尔点头。
会议室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刚才还在等着看热闹的人有些失望,纷纷收回目光继续干自己的活儿。
突然,萧玄一掌拍在桌上,声音大到桌面上几个茶杯盖都跳了一下:“不行,绝对不行!”
整个办公室里所有人同时停下手里的活儿,齐刷刷转头看向两人。
刚才还凑在一起像多年老战友的两个人,这会儿萧玄脸上的表情像是要把李达康生吞了。
萧玄手指戳着屏幕上几块标注了相同颜色的图斑,道:“这几个地块的图斑颜色为什么是一样的?李书记,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个颜色代表的是工业用地,工业用地变商业用地,你向部委申报土地变更了没有?”
李达康转头朝秘书招了一下手,秘书立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装订好的资料递过来。
李达康翻到其中一页,跟萧玄在屏幕上的图斑逐一比对,萧玄身边负责记录的省政府秘书也凑过来帮忙核对,但两个大领导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格外僵硬。
萧玄翻着李达康递过来的材料,头也不抬地又问了一句:“工业用地性质变更之后,原厂房的拆迁和职工安置你跟厂方达成协议了没有?”
李达康站在旁边,如实回答:“已经通知下去了,市政府先垫资把厂房和土地买下来,做好回迁安置,等招商引资会开完之后再由资方投标竞拍。”
这是标准的土地经济操作手法——先把土地使用权从工厂手里收回来,变更土地性质,推高地价,然后通过招拍挂把地卖出去,地价涨了,财政收入就涨了,财政有钱了再往教育医疗交通这些民生领域投。
逻辑没问题,但中间容易出幺蛾子的环节太多了。
萧玄把资料合上,看着李达康道:“收购的时候注意方式,尤其是那种提前知道土地性质变更消息的人——你这边规划还没公布,他已经把厂房和地皮低价买走了,等你拆迁的时候他坐地起价,一套就是几千万甚至上亿的拆迁款。”
这种人嗅觉比狗还灵,规划部门的会议纪要还没整理完,他们已经在地图上圈好了要下手的地块,而且他们的操作完全合法——正常市场交易,正常过户,正常纳税,地方政府明明知道对方在薅羊毛,但程序上挑不出半点毛病,只能咬牙认栽。
当然,政府也不是完全没有反制手段,碰到漫要价的,审计、税务、公安经侦可以联合进场,查账、查税、查资金来源,查到最后往往是一家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是个八十岁的农村老太太,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早就把资产转移干净了,破产清算程序一启动,法院一介入,之前签的合同全得冻结。
萧玄在临安省主持机场项目的时候就碰到过这种事,一家公司以高出市场价三倍的价格要求政府回购土地,萧玄直接协调审计厅和税务局联合进场,三个月后那家公司宣告破产,法院清算的时候发现账面资产全被掏空了,公司法人连律师费都付不起,最后按清算价回购,价格不到对方最初要价的零头。
不过这种手段不是每次都能用,如果政府前期投入太大,沉没成本太高,权衡利弊之后也可能选择暂停项目或者直接换地,一旦换地,那些提前囤地的人手里的地就砸了——没了拆迁预期,地价一夜之间跌回原形,银行贷款还不上了,资金链就断了,资金链一断就是连锁反应,轻则个人破产,重则连带一串企业倒闭。
萧玄看着李达康,正色道:“纪委、检察院、审计局、税务局,这几个部门要给我盯死了,不能让人吃两头。”
省政府对下级市只有指导权没有直接管理权,他“盯死”也只能是提醒和建议,具体执行还得看京州市政府自己,萧玄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把赵瑞龙和他的惠龙集团从光明峰项目里踢出去,减少了一部分资金层面的隐患,但如果项目本身的管理跟不上,该爆的雷还是会爆。
光明峰项目如果能做成了,对京州的带动效应是实打实的,新的商业中心、新的就业机会、新的税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能从地皮上长出来,这也是为什么萧玄明知风险大,还是带着省政府班子全力以赴配合——他不是在帮李达康,他是在帮汉东省。
李达康听完这番话,眼神在萧玄脸上停了一下。
萧玄这话里有话——什么桨不能让人吃两头”?是在暗示京州市政府内部有人跟外面的资金里应外合?还是萧玄手里已经掌握了什么风声,只是不方便明?
李达康没有追问,也没有辩解,他把这份疑虑压在心里,继续埋头研究项目规划,两个人在屏幕前又凑到了一起。
过了不到十分钟,萧玄猛地拍桌,嗓门比刚才还大:“不行,绝对不行!”
所有人再次停下手里的活儿,再次转头。
有人手里的笔掉了,有人茶杯督嘴边忘了喝。
萧玄的指尖戳在规划图上一个新标注的地块上,盯着李达康的眼神像是要在他脸上烧出个洞。
会议室里的空气又绷成了一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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