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一过，春日头的花儿们竞相开放，赏花宴在御花园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姚黄魏紫、素心玉簪、晚樱、琼花、海棠、各色牡丹次第铺开，一路蔓延到湖心亭边的假山脚下，好似一整个春被揉碎了，正巧掉落进这片园子里。
比花更热闹的是人。
京城里凡四品以上官员府中未婚配的女儿家都来了，正三五成群地聚在花丛边，绢扇轻摇，笑语嫣然。
个个都精心打扮过，绫罗绸缎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萧璟月往御花园一站，半个园子的喧哗便像被浇了一瓢冷水似的，肉眼可见地安静了三分。
她抬脚往里走，沿途的命妇们纷纷避让行礼，那些方才还在谈笑的姑娘们齐刷刷地低下头去。
萧璟月目不斜视地穿过花径，径直走向湖心亭的方向。
太后见萧璟月过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璟月来了，她开口，声音温和却透着客套，坐吧。
萧璟月行了个平礼：皇祖母安好。皇额娘安好。娴娘娘安好。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太后左手边坐下，百无聊赖地扫着满园的花与人。
太后对萧璟月的到场不甚热络，反倒是频频往园子东边那株绿牡丹的方向瞟，嘴角带着一缕满意的笑意。
萧璟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株绿牡丹旁边站着一个穿水绿衫裙的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眉眼温顺、身段纤细，低头捏帕子的动作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
这人萧璟月认得，是太后母族纳兰家的嫡长孙女，叫纳兰雪。
纳兰家跟皇家连着好几代的姻亲，太后往上数三辈都是纳兰家的女儿。
太后的心思倒是没藏着掖着，只不过皇贵妃能答应吗？
雪儿那孩子，今日瞧着精神倒好。太后笑吟吟地对皇后，本宫记得她上回入宫还有些怕生，这才几个月，便大方多了。
皇后苏氏笑着应和：纳兰姑娘本就生得好，又懂规矩，太后调教出来的人自然错不了。
太后听了这话，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萧璟月低头喝茶，只想着赶快结束。
太后不喜她这件事，整个后宫心知肚明，一则是她生母出身低微，二则是因为她性子太烈、手里握的权太重，三则是因为她是女人，哪怕她掌权上朝并深得皇上看重，照样不受太后待见。
皇后今日带来的是哪家的姑娘？太后又开口了。
皇后微微侧身，朝身后侍立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走到水榭边上的花架前，引了一位穿月白纱裙的少女上前。
她走到亭前行礼，声音不高不低：臣女沈清漪，见过太后、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昭定公主。
萧璟月听到字时，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沈清漪。沈擎苍的妹妹。
她以前在沈府中见过一回，当时才十二三岁，跟在哥哥身后怯生生地叫殿下好，如今长开了，眉眼间那股沉静端方的气质倒跟沈擎苍那股子武人直爽截然不同。
萧璟月对沈清漪微微颔了颔首算作回应。
苏氏娘家没有适龄的女子能指给二皇子，皇后便将目光放在了沈家身上，沈家作为武将世家，沈擎苍手握北境十五万铁骑，又是萧璟月一派，如此下来手里便多出两股势力，这笔账皇后算得很清楚。
沈姑娘果然端庄大方，太后也夸了一句，但语气明显淡了几分，坐下吧。
沈清漪谢了恩，徒亭子侧边的绣凳上坐了。
皇贵妃玉氏始终含笑坐在一旁，目光在两个姑娘之间转了两圈，才慢悠悠地开口。
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挑的人自然都是好的，不过臣妾也有个孩子想请太后瞧瞧。
她罢，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一个穿藕荷色锦裙的少女便从假山后面转了出来。
这人生的比前两个都要秾丽几分，柳眉杏眼，唇红齿白，走路的姿态带着一股子生的妩媚风流。
她盈盈行了个礼，声音娇软。
玉氏笑道：这是臣妾娘家侄女，刚从南边来京城不久，臣妾想着带她来见见世面。
萧璟月端着茶盏看了她一眼。
玉家是皇贵妃的母族，这些年在朝中爬得极快，已有两位叔伯进了内阁。把玉宝珠塞进二皇子府里，等于二皇子身边的母族势力更强大了。
这是想让二皇子做什么？皇贵妃别生出其他心思才好。
三位姑娘都在亭子前的空地上站定了。
纳兰雪着水绿，清雅温顺；沈清漪着月白，沉静端方；玉宝珠着藕荷，娇媚明艳。
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风流。
太后在三位姑娘身上看了一圈，嘴角含着笑，目光里却带着不动声色的衡量。
雪儿，太后先开了口，语气亲昵得像是自家祖母在跟孙女话，你昨儿给本宫绣了个香囊，可带来了？
纳兰雪从袖中取出一只月白底绣缠枝莲的香囊，双手奉上。
孙女手艺粗陋，还望太后别嫌弃。
太后接过香囊看了看针脚，满意地点点头。
你这孩子手巧，绣工快赶上宫里的绣娘了。
她瞥了一眼沈清漪和玉宝珠，笑容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优越。
可惜如今京里的姑娘们肯花心思学女红的越来越少了，都想着吟诗作对、读什么圣贤书，倒把本分忘了。
这话听着像闲聊，实则是句绵里藏针的敲打。
萧璟月觉着这话听着有几分不爽，放下茶杯，手指扣在石桌上。
沈清漪和玉宝珠都是读过书的，沈清漪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低镣头。
玉宝珠了一些其他的，转移了话题。
只是沈清漪始终没有话，不争不抢，反倒让太后多看了她两眼。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萧璟月抬眼望了望，日头已经升得高了，三月的光落在满园牡丹上，明晃晃的刺眼。
她正准备找个由头走人，突然左侧的光亮被炔住。
她侧头一看，是贴身侍卫吴潜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立在了亭柱旁边，弯腰凑近她耳畔，压低了声音。
殿下，沈将军来了。是在东边亭子里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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