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琰把奏章合上了。
周卿,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方才一言不合,朕且问你,孙绍元当着满堂文武的面编排昭定公主母妃出身,这算,还是算辱及皇族
周秉文噎了一下:这……臣以为,孙世子之言虽有不妥,却也是一时酒后失德,并非蓄意……
酒后失德。萧琰重复了这四个字,忽然轻呵了一声,让周秉文后背猛地绷紧了。
周卿,朕记得你去年上书弹劾工部侍郎胡庸贪污,他酒醉后吐露分赃实情,你那折子上的原话是酒后吐真言,尤可见其平日之德行
周秉文的脸一下子白了。
萧琰仍然在笑,那深不可测的眼睛里让人看了心里直打颤。
怎么到了孙绍元这儿,酒后就成了失德了?周卿,你这杆秤,平日里称东西准不准朕不知道,今日称这桩案子,倒是偏得厉害啊。
满殿文武的呼吸声都浅了三分。
周秉文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砸。
他昨夜里被茹了名来这桩事,原想着昭定公主手段狠辣是满朝皆知,自己出头弹劾也算为民请命,就算不能真把她怎么样,至少能在清流之中博个刚直的名声。
可他万万没想到,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去年弹劾胡庸的折子原话都背了出来。
陛下,臣……臣并非有意偏颇……
你当然不是有意的,你只是比较蠢。
萧琰把奏章撂在御案上,此人不过是承恩公府的挡箭牌,倘若这件事做好了,一来能替孙家出头,二来能给自己挣点好听的名声,周秉文也不算愚钝,但依旧没脑子。
周秉文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再话了。
萧琰环视殿内:还有谁要弹劾昭定公主的?一并站出来。
没有人动。
那些原本揣着折子的、袖里藏了手本的、准备在周秉文之后接话的,此刻一个个把脑袋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砖缝里的一粒灰。
萧琰等了片刻,见无人再开口,便缓缓站起身来。
龙袍曳地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走了三步,站在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望着满殿跪伏的臣子。
公主还轮不到一个吃喝玩乐的世子编排。萧琰冷冷落下一句,像是一介警钟敲醒了大家。
昭定公主是谁不重要,昭定公主的母妃是谁更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皇上最宠爱的的孩子,这无疑是在试探皇上,如今还只是公主动手,倘若换作皇上那后果不敢设想。
殿内更静了。
萧琰的声音沉下去,你们可还记得公主手里还有把子剑?朕给她这把剑的时候过‘见剑如见朕,如有不敬皇室者,杀无赦’。
“孙绍元今日只是没了舌头,是他命大。那话若是在朕面前,他的人头现在应该在城门口挂着斩首示众。”
所有臣子把额头贴得更低了。
萧琰扫过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暗光。
他当然不是真的为了萧璟月动怒,这些老狐狸拿捏不了昭定公主就来告状这种行为,真是令人鄙夷。
有这个功夫还不如直接去和萧璟月打一架,赢者活败者死。
再者,公主再狠,那也是他纵出来的。
这下,需要一个能镇得住饶皇室。
萧璟月就是那把镇刀。
她越狠,朝臣越怕,他的龙椅就坐得越稳。
他转回御座坐下了,抬手: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磕头行礼兔比兔子还快。
当下午,萧璟月便被召进了御书房。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宫装,进殿之后她懒洋洋地行了个半礼,也不等皇帝开口,自己走到旁边的罗汉床上坐了,随手从碟子里拣了一颗蜜饯丢进嘴里。
听今日早朝,周秉文弹劾我了?
萧琰批着折子,头也不抬:你消息倒是灵通。
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耳朵长。
萧璟月含含糊糊地,嚼了两下把蜜饯核吐在手心里:周秉文的背后肯定是承恩公府那个老东西撺掇的。
听父皇把他去年弹劾胡庸的折子当众背了一遍。
她完便笑了,眉眼弯弯的,看起来总算有了几分十六七岁女子该有的鲜活模样。
他在朝上脸都黑了吧?
哼,他这人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无用棋子罢了。萧琰终于搁了笔,抬头看她。
周秉文那种人,吹什么风倒什么墙,把柄比谁都藏得好,可他忘记了这下是太子的。
萧琰看着对面的女儿,忽然有些恍惚。
她笑时眼角微微下弯的弧度,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这满宫的皇子公主,没有一个这么像他。
萧琰收回思绪,你皇祖母设立的赏花宴记得去。
昨父皇过了,我记得的。
萧璟月摆出不耐烦的姿势,赏花宴不知是真的赏花还是赏姑娘们呢?听皇祖母开始为萧珵物色侧福晋,也不知明日会见到什么把戏。
殿门在她身后关上,萧琰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昭定太像他,也不知是好是坏,萧琰心里想了很久。
门外传来宫女的脚步声,隔着门扇问:陛下,晚膳摆在哪里?
萧琰回过神来:慈宁宫。让人去摘星楼买一壶雪顶含翠来,送去公主府。
脚步声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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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谢慕白正坐在廊下煎药,左手仍扇着风,右手在药炉灰烬里拨了拨,拨出半枚铜符。
铜符上刻着极细的蝇头字,他低头看了看,嘴角便弯了起来。
他身后站着一个书生装扮的男子,桌上放着一堆写着生平事迹的信笺。
赏花宴。
他自言自语,把铜符重新埋回灰里,药汤咕嘟咕的叫嚣着。
他端起药碗站在一株植物边,拿着汤勺一点点的喂养那颗树苗。
萧璟月也要去赏花宴。
那他得好好准备一个礼物才行,否则真对不起公主私底下调查他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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