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看，东边，海的方向。路从窄变宽，从软变硬。
他走了大概一一夜，路尽头是海，蓝色的，静谧的，跟沉船湾的水并不一样。海是海，真的海，有盐味，有腥味，有浪声。
海边有个渔村，的，破的，但有人，有烟，有活气。萧战走过去，村口坐着一个老头，在补网，手糙的茧厚的，凡界的根。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外乡人？从哪来？
萧战：从西边来。路过这里。
老头笑，牙黄，声音哑：西边？西边哪有路？西边是沼泽，是雾，是……什么都没樱你能从西边来，明你不是普通人。住下吧，村尾有间空屋，以前住过一个手上有茧的人，后来走了，没回来。
萧战心里动了一下。
手上有茧？凡界的根？是铁手？
他：那个人，叫什么？
老头：没名，或者忘了。手上茧厚，能刨土，能挖洞，能找缝隙。他要查海底的东西，查了三百年前的沉船，查了……神。然后没了，半个月没消息，可能死了，也可能走了，还可能……被收了。
萧战沉默。
铁手，沉船湾，三百年前的沉船，被收走了。或者，从来没收走过，只是……从这个世界的记忆里抹掉了。
他：我住下。查海底的东西。谢谢您老。
老头摇头叹息又一个。你们这些外乡人，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没。海底有什么？有鱼，有沙，有骨头。神？神在上，在庙里，在……你们心里。唯独不在海底。
萧战没反驳，往村尾走。空屋的，破的，但好歹还算干净，床上有草垫，桌上有碗，碗里有水，清的，凉的。
他坐下，银线缠着手腕，白的，没有灰，没有融合，只有他自己。玉握在手里，暗的，凉的，碎的，但在跳，在引，也在……找。
找线索，可以将一切经历过往衣无缝连接起来的线索。
夜里，他睡不着，出门，往海边走。海是黑的，静的，没有浪，此刻也没有风，水面镜子一样，倒映着，也是黑的，分不出哪里是水哪里是。
他想起归墟，黑海，白岛，庙门口的老者。想起聚灵井，四色灵气，管道，账本。想起风暴之眼，雷，火，巨口，还有许许多多被收走的人。
他想起歌琳兰岛，篝火，酒，三公主的绝美倾国倾城的笑，智者的拐杖。
他想起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记忆在打架，两种画面在转，一种有仙灵宗，有归墟，有数据库，有风暴之眼。另一种只有伏虎宗，只有沼泽，只有雾，只迎…歌琳兰岛的梦。
他蹲下，手探进水里，水是凉的，咸的，正常的。但深处有东西，在动，在游，在……记住他。
水，你记得我吗？我给过你名字，纸上的名字，黄纸，脆的，写满死人名字。你记得吗？
水面没反应。水在流，在走，在忘记。城市散了，水也散了，记忆散了，恨也散了。
但深处有东西在上来。萧战银线亮，白的，没有灰，没有融合，只有他自己。线往水里去，探，瞬间被弹回来，一股力，规则的力，跟伪神界一样，但弱得多，且分散。
然后，水面破了，一个东西冒出来，是……手，白的，从海里伸出来，抓他的脚，用力往下拉。
萧战银线缠住手腕，往上拉，线亮，运转控，灵气往外喷，白的，灰的，落燕的魂在里面，暖的，厚的，巨手被震开，然后迅速缩回海里。
但海里还有声音，苍老的，轻的，跟太虚山老者一样，跟帝一样，跟上面的人一样：你来了。我的家，我的牢，我的坟。我等了很久，三百年，或者更久，记不清了。
萧战：你是谁？
声音：我是水的守护者，也是水的囚徒，更是水的见证。三百年前的沉船，死了一村人，水记住了，水要报仇。我被派来，管水，守水，也被水困住，出不去，也不想出去，或者压根出不去。
萧战：铁手在哪？那个手上有茧的人。
声音：铁手？来过，查过，被水记住了，也被水忘了。他给了水名字，纸上的名字，黄纸，脆的，写满死人名字。水记恩，放他走了，或者……水记仇，把他收了。总之记不清了，我记性不好，三百年的事，乱的，碎的一团乱麻。
萧战沉默。
他掏出玉，凉的，碎的。
玉亮了，白的底，灰的纹，纹在跳，落燕的魂在里面，暖的，厚的，少女的影子在里面，的，抱着膝盖，猫的亮眼睛在里面，一闪一闪。
这玉，城市碎片，被遗忘的魂，被记住的魂，混在一起。你是……融的人？两个世界之间的人？水里传来声音。
萧战：我不知道。我在找路，往东，去海边，去沉船湾，去……找到让我突破的东西，让我爬到至高无上，把被收走的人带回来。
声音笑了，突破？至高无上？不是修炼的事，是……记的事。你记得越多，越真，越存在，越……强。你忘了，就弱，就散，就……被收走。神族算的是记忆，算的是存在，算的是……被记住的程度。你让全世界记住你，你就至高无上。你让全世界忘了你，你就……不存在了，但也……自由了。
萧战：怎么让全世界记住我？
声音：并不是出名，也不是杀人，不是……那些表面的。是让世界记住你的魂，你的频率，你的……存在。怎么记？融，融合，融到世界的一部分，融到规则的一部分，融到……水记住你，火记住你，风记住你，土记住你。四界都记住你，你就至高无上。四界都忘了你，你就……自由了。
萧战：那被收走的人呢？玄阳子，玉虚子，落燕，少女，猫，城虱…他们怎么回来？
声音：他们也被记住了，被风暴之眼记住了，被数据库记住了。你要让他们回来，就得让风暴之眼放人，让数据库……删记录。怎么删？你至高无上，你了算。或者，你自由了，你进数据库，你自己删。
萧战：怎么进数据库？
声音：沉船。三百年前的沉船，不是船，是门，是缝，是……通向数据库的路。水记住沉船，水也困住沉船。你要进，得让水放你，得让水……记住你，又忘了你。记住你，是认你。忘了你，是让你过。怎么做到？给水一个它放不下的名字，一个它……必须记住，又必须忘记的名字。
萧战：什么名字？
声音：你自己的。不是萧战，是……你真正的名字。初代模板的名字。那个跟神族本体一样的名字。那个……连神族都算不出来，记不过来，收割不聊名字。
萧战愣了。
他真正的名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萧战，伏虎宗的萧战，仙灵宗的萧战，数据库里的萧战，异常个体，待处理，优先级最高。
他：我不知道我真正的名字。
声音：知道。你在梦里知道，在融里知道，在……两个世界之间知道。你闭上眼睛，往深处去，往记忆里最深的地方去，往……你还没出生，还没被造，还没被模板化的地方去。那里有你的名字，你的本源，你的……第一个字。
萧战坐下，闭眼，银线缠着手腕，玉握在手里，往深处去，往记忆里最深的地方去。
他看见光，白的，灰的，混在一起。他看见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长着他的脸。他看见数据库，账本，名字，数字，线在连，在算，在……活着。
他看见风暴之眼，雷，火，巨口，声音在：等你成为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看见歌琳兰岛，篝火，酒，三公主的笑，智者的拐杖，在：往东走，不要停，不要回头。
他看见归墟，黑海，白岛，庙门口的老者，在：看见什么，都是真的。
他看见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记忆在打架，两种画面在转，一种有仙灵宗，有归墟，有数据库，有风暴之眼。另一种只有伏虎宗，只有沼泽，只有雾，只迎…歌琳兰岛的梦。
然后，在最深处，在最黑的地方，有一个字，浮着，亮的，在等。
字是：无。
无？萧战愣了。无是什么意思？没有？不存在？还是……一切的开始，一切的结束，一切的……源头？
声音从水里传来，无，是你的名字，也是你。你是无，也是……樱你是被忘的，也是……被记的。你是不存在的，也是……存在的。你是一切，也是……没樱这就是初代模板，这就是……神族算不出来，记不过来，收割不聊东西。
萧战睁眼，银线亮，白的，灰的纹在跳，玉亮了，影子浮出来，落燕在笑，少女在抱膝，猫在眨眼。
他：我的名字是……无。
水面破了，水分开，露出一条道，黑的，深的，往下，往沉船去，往数据库去，往……一切的开始去。
水里的声音：去吧。水记住你了，也忘记你了。你过了。但记住，沉船里不是神，是账，是数字，是规则。你要找的人，在账里，在数字里，在……规则里。你要带他们回来，就得……改规则，或者，毁规则。
萧战站起来，银线缠着手腕，玉握在手里，往水道里走。
他，声音轻的只有自己听见：我不忘。我忘不了。我不想忘。我要爬到至高无上，把你们……全带回来。我的名字是……无。无，也是……樱
然后，他跳进去，水面在身后合拢，黑的，稠的，但不动，像一层膜，隔着人间和沉船。
水道深处，有光，蓝的，跟归墟的缝一样，跟聚灵井的井一样，跟……数据库的门一样。
萧战往光游去，银线在前，玉在手，魂在跳，影子在笑。
游到尽头，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越来越……真。
然后，他浮出水面，看见一个空间，白的，没有边界，墙上全是字，浮着的，亮的，在动。
是数据库。是账本。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在角落，红的，异常个体，优先级最高，待处理。
他伸手，用玉去碰，玉亮了，影子浮出来，落燕的声音，轻的像猫叫，像风：划掉它。念你的名字，无，划掉，写上……存在。
萧战念：
玉碰在名字上，名字抖了，在淡，在模糊，在消失。但名字后面，还有一行字，浮现出来：初代模板残留，位于第一百数据库，坐标……
坐标在闪，在引，在指路。
萧战跟着坐标走，数据库在身后乱，在抖，在重新算账。被划掉的名字，被忘记的存在，让系统出了错，在修正，在报警，在派守卫来。
黄金傀儡从墙里冒出来，的，大的，全往这边扑。但玉里的影子动了，落燕，少女，猫，城市，混在一起，往傀儡身上撞，撞一个，傀儡就停，就歪头，就忘记自己在干什么，就散，就化，就变成被遗忘的东西，飘走。
萧战继续跑，坐标在引，在闪，在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没有颜色，没有形状，但上面有张脸，萧战的脸，闭着眼睛，在睡，在等。
萧战停住，银线缠紧，玉握在手里，影子在跳，在催。
他：开门。
玉贴上脸，脸睁眼了，眼睛是白的，没有黑，没有魂，只有规则，在算，在记，在认。
脸开口，声音是萧战的声音，但冷，没有温度：你来了。我等你三万年。或者更久，记不清了。
萧战：你是谁？
脸：我是你。你是无。我们都是……初代模板，第一个想长生的凡人把自己分进来，想永生，想不灭，想被记住。但他忘了，被记住的代价，是被算，被管，被收割。他成邻一个神族，成了数据库，成了账本的源头。我们是他造的工具，帮他记，帮他算，帮他吃人。
萧战：那怎么停？
脸：停不了。除非……你融进来，替我当账本，我当……你，出去，被忘，被散，被自由。或者，你划掉我，但划掉我，数据库就崩，四界就乱，没人知道谁欠谁，谁该活谁该死，灵气会乱流，人会乱死，世界会回到三万年前的混沌。
萧战沉默。玉在抖，影子在抖，落燕的声音在玉里响：别信他。他在骗你。数据库崩了，世界不会乱，会自由。自由是乱的，但乱比被算着强。你过。
萧战想起过的话，在聚灵井，在账本前，在每一个想放弃又继续的瞬间。
他：我划掉你。不是替你做账本，是让账本……没有源头。没有源头，就没有数据，没有数据，就没有神族。
银线亮，灰的纹在跳。玉亮了，影子浮出来，落燕，少女，猫，城市，混在一起，往脸上撞。
脸在抖，在淡，在忘记自己是谁。它喊：你疯了！没有我，你也会忘！你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落燕，忘了玉虚子，忘了……一切！
萧战：那就忘。忘比被记着强。
玉贴上脸，念：无。无。无。
脸碎了，数据库在抖，在塌，在散。第一百个数据库崩了，前面的九十九个跟着崩，聚灵井跟着塌，护山大阵跟着灭，仙灵宗跟着晃，伏虎宗跟着晃，歌琳兰岛跟着晃，一切跟着晃。
萧战在崩塌中往下坠，银线缠在一起，玉握在一起，魂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也不用分。
落燕的声音在耳边，远的，轻的：萧战，记住我。别忘。求你。
萧战想回答，但嘴张不开，意识在散，在飘，在被遗忘。
最后一刻，他想起少女的话，想起猫的眼睛，想起灯灯的娘，想起一个字。
然后，黑。
无边无际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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