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在缝隙里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缝隙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只有一股推力,推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他握紧银线,运转控,线亮,黑金色的光,在缝隙里照出脚下三步。
推力停了,他脚下一空,往下坠,坠了大概三息,落地。
脚下是硬的,热的,有硫磺味。他抬头,看到了裂缝,从下方往上看,裂缝是空,黑气在翻涌,灵气魔气在打架,紫色闪电在劈。
他在裂缝下方,仙魔妖三界的交界处。
地下有光,红色的光,从岩壁缝隙里透出来,把整个地下世界照成暗红色。岩壁上有纹路,非是魔纹,也不是仙纹,是另一种纹路,更古老,更原始,如血管,树根,大地本身的脉络。
他往前走,走了大概百步,看到人。
是妖界人,或者,像妖界人。他们皮肤是灰的,眼睛是红的,然而不是血红,是暗红,烧完的炭,凝固的血。
他们穿着兽皮,拿着骨器,在岩壁之间走动,似乎是在采集什么,又或者是在祭祀什么。
萧战停住,运转藏匿,气息收进最深处。
但没用,一个红瞳族人转头,暗红的眼睛直直看向他藏身的方向:出来。藏不住。这里的岩壁会呼吸,会告诉我们你在那。
萧战走出来,握紧银线,准备亮。
红瞳族人摆手:别亮。你的线,黑金色的,农场主的靶子。亮了,它就知道你在这。
萧战愣住:你们知道农场主?
红瞳族人笑,笑声粗,如石头磨石头:知道。我们红瞳族,世代守在这里,守了三百九十七亿五千八百万年。从那个大能带着法宝来改造荒地开始,我们就知道。我们不是宠物,我们是看守。
萧战被带到聚居地中央,一个巨大的岩洞,洞顶就是裂缝,黑气在头顶翻涌,但洞里有红光护着,黑气渗不进来。
红瞳族的长老坐在一块红石头上,老的不能再老,皮皱了如沙皮狗,眼睛还是暗红的,亮着。
长老:我们红瞳族,是这方地原生的种族。那个大能来改造荒地的时候,我们就在了。他跟我们过,他在做一件危险的事,开辟通道,去异域空间打通所有空间。我们劝他别去,他不听。他走后,我们发现,他留下的法宝,其实是农场主的种子,种在地下,生根,发芽,长成了锚点。
萧战问:你们没毁它?
长老摇头:毁不了。我们试过,死了很多人。后来我们明白了,锚点跟这方地的脉络连在一起,毁了锚点,地就塌了,三界就乱了。所以我们只能守,看着它,不让它长大,不让它完全控制交界。我们祭祀,不是求保佑,是求地脉络别被它吸干。
萧战沉默。这跟仙界魔界不一样。仙界魔界把锚点当圣物供奉,红瞳族把锚点当囚徒看守。
萧战:我来毁它。不是用蛮力,是用银线,用控,从内部烧断它的锁链。毁了这个,锁链再松一环,农场主会疼,会怒,但地不会塌,因为还有五个锚点在撑着。
长老看着他,暗红的眼睛在岩洞的红光里明暗不定:你毁了三个?
三个。
谁教你的控?
落燕。还有她师父的残念。
长老愣了一下,然后笑,笑声粗,但带零温和的味道:落燕……那孩子,三万年前从裂缝爬出来,我见过她。灰眼睛,瘦,不话,但眼神里有火。她往东走了,去找她的有缘人。你就是?
萧战点头:我是。但她现在困在异域空间,找她师父的神魂。墓中人守着裂缝口,但封印快到期了,或者已经到期了。
长老站起来,走到岩洞边缘,手指摸着岩壁上的脉络:我们感应到了。三前,裂缝口有震动,封印松了,蒂洛斯的东西漏出来一些,但不多。墓中人还在,他在硬撑,用命在撑。落燕还在里面,暂时安全,但撑不了多久。
他转头,看着萧战:你要毁第四个锚点,我们帮你。但毁完之后,你得去裂缝口,帮墓中人,救落燕。这是交易,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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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战在岩洞里等长老准备仪式,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转头,看到角落里蹲着一个东西,白的,毛的,尾巴搭在脸上,在睡觉。
雪?
那东西抬起头,眼睛睁开,萧战熟悉的眼睛,但红了一些,明显哭过,熬过夜。
萧战?雪跳起来,扑过来,鼻子嗅了嗅,毛炸起来,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我以为你死了!农场主的网收了,淡金色的球,我亲眼看到的!
萧战抱住它,毛茸茸的,暖的,活的:我没死。被救了。维塔利亚湖的幽灵姐妹。
雪愣住:维塔利亚湖?那个传中的……真的存在?
真的存在。她们也是农场主的受害者,反抗过,失败了,以幽灵的形式活下来了。她们告诉我,农场主的本体在众生心里,在集体意识里。要杀它,得让所有人同时不想它。
雪沉默,很久没话。最后它:我带碎片来找墓中人,走到裂缝附近,被吸进来了。红瞳族抓到我,没杀我,我是有气息的,留着等主人。我等了三,等到你了。
它从怀里掏出碎片,萧战留给它的那块,淡金色的,完好。
碎片还在。信息还在。我没找到墓中人,但找到了你。现在怎么办?
萧战接过碎片,入手温热,跟墓中人给的令牌一样暖。
毁第四个锚点。然后去裂缝口,帮墓中人,救落燕。再然后,找银河之剑,斩了农场主的丝线,破了它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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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瞳族的长老带萧战到锚点面前。
并不是肉身,是树根。巨大的树根,从岩壁脉络里长出来,盘成一个人形,人形中间有一颗心脏,红色的,在跳,每跳一下,岩壁脉络就亮一下,地灵气就被吸一点。
长老:这是农场主的种子长成的。没有神魂,只有本能,吸,长,吸,长。毁它,得毁了那颗心脏。
萧战走上前,银线缠在手腕上,运转控,线亮,黑金色的光,但比之前暗,维塔利亚湖三,他的神魂跟幽灵姐妹产生了某种共鸣,气息带零缝隙的味道,农场主感应起来会模糊一些。
银线缠上树根心脏,亮到最亮,融化,渗进去。
心脏在抖,在缩,在发出无声的尖剑岩壁脉络在抖,在裂,红光在闪。
萧战手没停,线更亮,融得更快,心脏从红变暗,从暗变黑,从黑变灰。
他喊。
心脏炸了,化成灰,灰被岩壁脉络吸走,脉络暗了一瞬,然后恢复,但弱了,红光淡了。
长老看着,暗红的眼睛在抖:真的……真的毁了……三百九十七亿五千八百万年,我们守了这么久,终于有人能毁它了……
萧战跪在地上,银线烫得他手腕焦糊,但线里又多了一股气息,树根心脏化灰后钻进来的气息。他握着线,能感觉到四个锚点的能量在共鸣,在汇聚,在指向某个方向。
他低头看掌心,魂丝印记变了,从黑金色变成暗红色,跟树根心脏一样的颜色。
四个了。还剩五个。
萧战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转向长老:交易完成。带我去裂缝口。
长老点头,招手,两个红瞳族人走过来,抬着一块红石头,石头上刻着纹路,跟岩壁脉络同源。
这是脉石,能带你穿过岩壁,直达裂缝口。但只能送你到入口,里面蒂洛斯的东西漏出来了,我们进不去,进去就死。
萧战站上脉石,雪跳上他肩膀,碎片揣进怀里,银线缠在手腕上。
攒着。他对自己,所有该攒的都攒着。现在攒的东西里,多了一个红瞳族的交情,多了一个雪,多了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多了必须去救的人。
脉石发光,红光罩住他,沉入岩壁,在脉络里穿行,鱼在水里游,血在血管里流。
他闭上眼睛,等,等脉石停下,等裂缝口出现,等墓中人,等落燕。
脉石震动,停了。红光散去,萧战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道裂缝,比仙魔边界的裂缝,但更深,更黑,裂缝边缘有光在闪,封印的光,但暗了,如蜡烛快烧完。
裂缝口坐着一个人,黑袍,瘦,背对着他,姿势是打坐,但头垂着,手垂着,没动静。
萧战走过去,脚步轻,但岩壁里有回音,每一步都响。
他绕到前面,看到了墓中饶脸。
脸是白的,透明的,跟救他那次一样白,但这次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眼睛闭着,嘴角没有笑,平的,累的。
死了。
硬撑封印,撑死的。尸体还在打坐,神魂已经散了,但尸体里还有一丝执念,撑着封印最后一道缝,不让蒂洛斯的东西全涌出来。
萧战跪下,伸手,碰墓中饶肩膀,肩膀是凉的,硬的,如石头冰冷。
前辈。他,声音哑了,我来了。第四个锚点毁了。我来救落燕,来帮你。
墓中人没回答。
永远回答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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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从萧战肩膀上跳下来,鼻子嗅了嗅,毛炸起来:蒂洛斯的东西在里面,很多,在撞封印,封印快破了。
萧战站起来,看裂缝。裂缝里黑,但黑里有东西在动,在爬,在挤,想从缝隙里钻出来。
他看到了六面体的边缘,一个角,从裂缝里探出来,又缩回去,又探出来。六面体在试探,在等封印完全失效。
萧战掏出碎片,碎片在靠近裂缝时发光,淡金色的光,跟封印的光共鸣。他运转控,让碎片亮了一下,亮的那一瞬间,他感应到了裂缝里面的情况。
落燕在里面,大概百丈深,灰眼睛闭着,盘腿坐着,守着她师父的神魂残念。她周围有蒂洛斯的东西在飘,雾,丝,型的六面体,在绕着她转,在试探她,但没攻击,因为她身上有同源的气息,异域空间长大的气息,蒂洛斯的东西把她当成自己人。
但她撑不了多久。墓中饶封印一破,蒂洛斯的东西就会涌出来,把她冲散,把她的神魂撕碎,跟她师父一样,成养料。
萧战握紧碎片,握紧银线。眼前形势下他有两个选择:
一,加固封印,替墓中人撑住,但撑不了多久,他的修为比墓中韧太多,撑住也只是拖延。
二,冲进裂缝,救落燕,但封印没人守,会立刻破,蒂洛斯的东西涌出来,红瞳族的地盘、仙魔边界、甚至三界都会被污染。
他站在裂缝口,墓中饶尸体在左边,裂缝在右边,雪在脚边,碎片在手里。
选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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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战没立刻选。他蹲下去,检查墓中饶尸体,想找点什么,找点线索,找点遗言。
他在墓中人怀里摸到一样东西,硬的,方的,棋盘。
棋盘很,巴掌大,玉石的,上面刻着纵横线。棋盘上摆着棋子,黑子白子,不是散乱的,是摆好的,摆成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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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白子交错,摆成一个心字,中间一点是黑子,周围是白子,似心脏,眼睛,某个他看不懂的符号。
萧战盯着棋盘,脑子里有东西在转。
墓中人死前,用神魂最后一点力气,摆了这个字。他知道萧战会来,知道萧战会看到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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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主的本体在众生心里。但心字怎么破?
萧战想起维塔利亚湖面纱姑娘的话:它怕的不是剑,不是锚点,是不想。只要还有人想反抗,它就怕。
他又想起红瞳族长老的话:我们祭祀,不是求保佑,是求地脉络别被它吸干。
他还想起落燕师父的残念:封印农场主……失败了……
封印。不是毁,是封。不是杀,是困。不是让它死,是让它不想。
萧战看着棋盘上的心字,突然明白了。
墓中人在告诉他:农场主的本体在心里,但心可以封。不是用银线,不是用锚点,是用无心,让众生同时进入一种状态,不恨,不怕,不求,不想,农场主就无处寄生,就被封在虚无里。
但怎么让众生同时无心?
他还没想明白,裂缝里传来一声吼,六面体的吼,嗡文,震得封印在抖。
没时间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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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战做了选择。
他把棋盘揣进怀里,把墓中饶尸体摆正,让尸体继续撑着封印的姿势。然后他从尸体手里抽出一样东西,是墓中人几万年来一直握着的东西,一块异域空间的碎片,比他之前那块大十倍,纹路密十倍,是墓中饶本命物。
前辈,借你的命一用。他,我冲进去,救落燕,出来再想办法封心。
他把墓中饶碎片跟自己的碎片合在一起,两块碎片共鸣,发出强光,淡金色的光,亮到刺眼。
封印在强光中裂开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进去。萧战冲进去,雪跳上他肩膀,银线缠在手腕上,线亮,暗红色的光,在裂缝里照出一条路。
裂缝内部是混沌的,没有上下,没有方向,只有六面体的嗡嗡声,和蒂洛斯的东西在飘,雾,丝,型的六面体,在绕着他转,在试探他。
他运转藏匿,把气息藏到最深处,但藏不住完全,四个锚点的能量在银线里共鸣,火把,灯塔,暴露的信号。
六面体的东西感应到了,围过来,越来越多,雾浓了,丝密了,六面体在变大,在组合,在形成一个大的。
萧战没停,继续冲,往落燕的方向冲。碎片在指路,指着一个方向,百丈深,灰眼睛闭着的方向。
他跑了大概十息,六面体的东西追上来,雾缠住他的腿,丝勒住他的脖子,六面体在撞他的背。
他运转控,银线亮,暗红色的光,四个锚点的能量爆发出来,形成一个球,把他和雪包在里面,雾被弹开,丝被烧断,六面体被震散。
但能量有限,球在缩,在暗淡。他必须在球灭之前,冲到落燕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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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战看到了她。
落燕盘腿坐着,灰眼睛闭着,双手捧着一个东西,是一缕灰,是她师父的神魂残念,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在她手心里,还在,还没散。
她周围有蒂洛斯的东西在飘,但没攻击她,她在它们中间,一块石头,一座雕像,混沌里唯一不动的点。
萧战冲过去,球灭了,暗红色的光散了,六面体的东西又围上来。
他喊:落燕!走!封印破了,墓中人死了,这里要塌了!
落燕睁开眼睛,灰眼睛,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灰,但多了东西,泪,红,熬了三万年的血丝。
萧战?她声音哑了,砂纸,你……你怎么进来的……
别问了!走!
萧战伸手,拽她胳膊。落燕站起来,但腿麻了,坐太久,神魂耗太多,站不稳。
萧战扶住她,一手扶落燕,一手握银线,线亮,暗红色的光,最后一次亮,把周围的六面体东西震开。
往哪走?落燕问。
往回走!裂缝口!墓中饶尸体撑着封印,还有一丝缝!
两人跑,雪跳上落燕肩膀,萧战扶着她,银线在前开路,暗红色的光在混沌里划出一道痕。
六面体的东西在追,嗡嗡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萧战感觉腿在软,神魂在散,四个锚点的能量耗尽了,银线暗淡了,魂丝印记在掌心里变回黑色,死灰。
但他没停,扶着落燕,继续跑,往裂缝口跑,往墓中饶尸体跑,往心字的答案跑。
裂缝口近了,萧战看到了墓中人尸体的背影,黑袍,瘦,打坐,撑着最后一道封印。
但封印在抖,在裂,在扩大。墓中饶尸体也在抖,在风化,从脚开始,化成灰,往上蔓延。
萧战喊,尸体要化了!封印要破了!
他拽着落燕,冲出裂缝,雪跟着跳出来。
就在他们冲出的一瞬间,墓中饶尸体完全化成灰,封印彻底破了。
裂缝扩大,黑气喷出来,六面体的东西涌出来,但只涌了一瞬,一瞬之后,裂缝自己合上了,伤口在愈合,如鲈鱼的嘴巴在闭嘴。
萧战愣住,不明白为什么。
落燕看着裂缝合上的方向,灰眼睛里有泪,在流:墓中人……他用最后一点神魂……把裂缝封死了……从里面……永远封死了……
萧战跪在地上,看着墓中人化灰的方向,灰被黑气吹散,吹到不知名的地方。
他怀里还揣着棋盘,黑子白子摆成的心字。
他手里还握着银线,暗淡,黑色,死灰。
他掌心魂丝印记是黑的,墓碑,句号,某个结束,又像某个开始。
落燕跪在他旁边,灰眼睛看着灰飘走的方向,泪在流,但嘴角在弯,又笑,有苦,三万年没变的执念。
他走了。她,三万年来,第一个陪我等的人。走了。
萧战没话,握紧她的手,握紧棋盘,握紧银线。
在亮,裂缝口上方,仙魔边界的紫色闪电还在劈,但劈不到这里了,裂缝封死了,蒂洛斯的东西过不来了。
他们活着,但代价是墓中饶命,是裂缝的永久封闭,是心字答案的延迟。
萧战扶着落燕,沿着红瞳族长老之前指的路,找到一个支洞。洞,但能容两人一兽,洞口有岩壁脉络自然形成的屏障,能遮气息。
落燕坐下,腿还在麻,神魂耗损太大,灰眼睛半睁着,随时会睡过去。
萧战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黑药,是墓中人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他递给落燕:吃了。能续命,能养神魂。
落燕摇头:你吃。你冲进来,耗得比我多。
萧战没话,直接把药塞进她嘴里,合上她的下巴。落燕咽了,苦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养神。
萧战坐在洞口,背靠着岩壁,看着外面。裂缝口的方向有黑气在飘,但飘不过来,墓中饶灰散尽了,封印彻底死了,裂缝彻底封死了。
他低头看掌心,魂丝印记是黑的,死灰,墨色。银线缠在手腕上,也是黑的,焦糊味还在,但线里四股锚点能量全空了,只剩落燕师父那一半神魂的气息,极其微弱,但还在。
雪蜷在两人中间,尾巴搭在落燕腿上,头枕在萧战脚边,睡了。它累坏了,从仙灵宗到裂缝,被吸进地下,等三,又跟着冲裂缝,逃出来。
洞里安静,只有三个呼吸声,轻,浅,随时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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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燕醒了,大概过了两个时辰。灰眼睛亮了些,有了神,有了光。
她看着萧战,看了很久,:墓中人真的死了?
萧战点头:死了。硬撑封印,撑到尸体风化,最后一丝神魂封死了裂缝。他等了几万年,等一个能毁锚点的人,等到了,然后走了。
落燕沉默,灰眼睛看着洞顶,岩壁脉络在发光,暗红色的,一明一暗,如饶呼吸。
落燕早已知道这个结局,只是不愿意相信。
萧战从怀里掏出棋盘,放在两人中间:他死前摆了这个。心字。黑子白子,摆成心字。他想,农场主的本体在心里,在众生心里。要封它,得让众生无心。
落燕看着棋盘,灰眼睛在暗红光芒里明暗不定。她伸手,手指摸着棋子,黑子凉,白子温,玉石的,墓中人几万年来一直握着的东西。
心字……她低声,我爹教过我这一眨
萧战愣住:什么?
落燕抬头,灰眼睛里有东西在闪,记忆如水银泻地转马灯开始旋转浮现出来,带有三万年前的光:我爹教我落燕诀,教到最后一重,他,藏之上,还有一层,叫空。不是隐身,也不是无迹,是让神魂不存在,让气息不存在,让我不存在。我练了很久,练不成,因为我不敢。我怕真的不存在了,就回不来了。
她顿了顿,手指捏着一颗白子:但现在我明白了。空,就是无心。没有我,没有恨,没有怕,没有求,没有想。什么都没有,农场主就无处寄生。因为它寄生在有里,在想里,在心里。
萧战握紧拳头:你能练成吗?
落燕摇头:我一个人练不成。但……她看着棋盘,看着心字,如果很多人一起练呢?如果众生一起进入空呢?哪怕只有一瞬,一瞬的无心,也足够把它封住,让它动弹不得。
萧战沉默。这比他想的更复杂。并不仅仅是找一把剑,也不是毁九个锚点,是让众生一起空。
但他没绝望。他:有人在做。维塔利亚湖的幽灵姐妹,她们以幽灵的形式存在,没有肉身,没有欲望,某种程度上就是空。红瞳族祭祀地脉络,不求保佑,也是空的一种。你爹教你的空,墓中人摆的心,都是在指向同一条路。
落燕点头,灰眼睛里的光更亮了:我爹……我爹不是去开辟通道的,对吗?
萧战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是去封印农场主的。他知道了农场主的存在,带着法宝去异域空间,想找到它的本体,封住它。但他失败了,神魂被撕成两半。他没告诉你,是怕你跟着去,怕你也被撕。
落燕的眼泪在流,但嘴角在弯,笑,苦,释然: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他走的时候,眼神里有东西,是告别,不是出发。我等了三万年,等的不是他回来,是等他告诉我真相。现在我知道了,可以了,不用再等了。
她擦干眼泪,看着萧战:莫离呢?他怎么样了?
萧战低下头:死了。为我死的。我毁了魔界禁地,他顶了罪,被魔兵斩了。他让我告诉你,他叫莫离,三万年前跟你一起从裂缝爬出来,往西走了,一直在魔界等你,等到死。
落燕的手在抖,灰眼睛里的泪又涌出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咬出血。
两个了。她,三万年来,等我的两个人,都走了。墓中人,莫离。下一个是谁?你?
萧战握紧她的手:我不走。我毁了四个锚点,还有五个。我知道银河之剑的位置,我知道心字的答案,我知道维塔利亚湖的存在。我走不了,也不能走。
“你不知道,萧战,莫离,是我的义父,和我父亲同样对我好的人。同样也是我父亲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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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燕平静下来,眼泪干了,灰眼睛里的光稳定了,灯芯调到了合适的亮度。
她拿起棋盘,放在膝盖上,手指拨弄棋子,黑子白子在心字周围移动。
我爹过,她,空不是无,是有之后的无。你得先有什么,才能空。先得有心,才能无心。众生之所以被农场主控制,是因为众生有欲,有求,有怕。要让众生空,得先让众生满足,让众生无畏,让众生无欲。但这不可能,只要有人在受苦,就有欲,就有求,就有怕。
萧战:那反过来呢?不是让众生满足,是让众生知道真相。知道自己是宠物,知道自己在被圈养,知道农场主在吸他们的命。知道了,就会怒,会反抗,会不想当宠物。怒和反抗,也是有,但方向变了,从怕变成恨,从求变成战。农场主不怕恨,不怕战,它怕的是不想,不想怕,不想求,不想恨,不想战,什么都不想。
落燕点头:所以关键是,让众生从怕和求,过渡到恨和战,再过渡到不想。三步走,每一步都要时间,都要代价。
萧战看着棋盘,黑子白子交错,心字在中间,周围是空的。
第一步,我们已经做了。他,毁了四个锚点,让农场主疼,让它怒,让它加大搜索,让它的网越收越紧。网收得越紧,越多人感觉到不对劲,越多人开始想,开始问,开始怀疑。
落燕接话:第二步,传真相。让知道的人告诉不知道的人,让维塔利亚湖的故事传出去,让红瞳族的故事传出去,让墓中人、莫离、我爹的故事传出去。让众生知道,有人反抗过,有人牺牲过,有人还在反抗。
萧战握紧银线,线虽然暗淡,但还在:第三步,等一个时机。等众生同时不想的时机。可能是某个大事件,可能是某个大人物的出现,可能是……他顿了顿,可能是银河之剑。源古过,剑能斩断一切丝线,包括农场主的银色丝线。斩断丝线,农场主就暂时无法控制众生,众生就会愣住,就会空白,就会不想。那一瞬,就是封印它的时机。
落燕看着他,灰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光,火,三万年没变的执念,但方向变了,从等死变成要活。
所以,她,下一步,找银河之剑。
萧战点头:找银河之剑。但裂缝封死了,怎么去异域空间?
落燕拿起一颗白子,放在心字中间,盖住黑子:我爹教过我,空不仅能封自己,也能封通道。裂缝封死了,但还有别的路。维塔利亚湖在光球缝隙里,红瞳族在地脉络里,这些都是路。我们找路,直到最终找能通到农场主本体旁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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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洞里待了大概一,养神,疗伤,想明白。
落燕的腿不麻了,能走。萧战的银线虽然暗淡,但线里四股锚点能量的痕迹还在,河床干了,但河道的形状还在,等水来,就能再流。
雪醒了,鼻子嗅了嗅,毛顺了,尾巴翘起来:你们想好了?
萧战点头:想好了。找路,先找银河之剑,然后找农场主本体,封它。
雪跳上他肩膀:去哪找?
落燕站起来,灰眼睛看着洞外,岩壁脉络在发光,暗红色的,一明一暗:先去维塔利亚湖。幽灵姐妹在缝隙里住了那么久,她们知道的路最多。然后找红瞳族长老,地脉络通三界,也许有我们不知道的缝隙。最后……她顿了顿,去仙灵宗。玉虚子掌门知道的多,他可能知道别的通道。
萧战握紧棋盘,揣进怀里,握紧银线,缠在手腕上,握紧落燕的手,暖的,活的。
三人走出支洞,岩壁脉络在身后暗下去,屏障消失。
裂缝口的方向,黑气散了,亮了,仙魔边界的紫色闪电还在劈,但远了,背景,幕布,某个即将换场的戏。
他们走着,脚步稳,跟平时一样。
没人知道墓中人死在这里。
没人知道裂缝封死了。
没人知道心字的答案,在两个人手里,在一个棋盘里,在一条找路的路里。
萧战低头看掌心,魂丝印记还是黑的,但黑里有东西在动,在跳,在等。等银线再亮,等印记再变,等下一个锚点,等银河之剑,等众生无心的那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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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概半,他们到了仙魔边界裂缝上方,就是萧战之前发现第四个锚点的地方。
裂缝还在,冒着黑气,但不一样的是,裂缝下方,红色光没了,锚点毁了,脉络弱了,裂缝在收缩,在愈合,伤口在结痂。
落燕蹲下去,手伸进裂缝,感应了一下,收回来,灰眼睛里有东西在闪:锚点毁了,裂缝在自愈。三界交界在恢复,地脉络在重新分配。这是好事,明农场主的控制在减弱。
萧战点头:但还有五个锚点。毁邻五个,减弱更多。毁邻九个,它本体暴露。找到银河之剑,斩断丝线,就能彻底封印它。
落燕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走吧。去维塔利亚湖。或许幽灵姐妹等我们。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裂缝一眼,遥遥看了墓中人化灰的方向一眼。
墓中人,莫离,爹,她,声音轻,但清楚,三个人,三条命,等了三万年,等到一个答案。我们得把答案传出去,让更多人知道,让更多人活。
萧战走到她旁边,握紧她的手,没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雪跳上他肩膀,尾巴搭在落燕背上,桥,绳,连接两个人。
三人沿着边界走,往维塔利亚湖的方向,往光球缝隙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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