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敌往下掉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下他的真要摔成肉泥了。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等来,反倒是被一股风卷住了。
那风邪乎得很,打着旋儿裹着他转,跟洗衣机里的袜子似的。他想伸手抓点啥,啥都抓不住,只能闭着眼任由自己被卷得七荤八素,胃里的酸水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耳边吵得厉害。
“把石头交出来……”是张显忠的声音,黏糊糊的,像贴在耳朵上话。
“轮回石认主,跑不掉的……”这是假老陈,语气里带着笑。
“照胎记……看真相……”王浩的声音混在里面,忽远忽近。
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声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重复“交出来”,吵得他头疼欲裂,想捂耳朵都抬不起胳膊。
“操你们大爷!”萧无敌吼了一嗓子,不知道是骂那些声音,还是骂这破风。
手里的碎镜片突然发烫,跟肚子上的胎记似的,烫得他差点扔了。他使劲攥着,感觉镜片在手里震动,像有活物在里面蹦。
眯眼一看,镜片里的那些符号活了。
不是之前那种静态的扭曲,是真的在动,像水里的蝌蚪,密密麻麻地游来游去,慢慢凑到一起,拼出个模糊的图形——看着像条路,岔七岔澳,还有个亮点在闪,像是终点。
这是……地图?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卷着他的风突然没了。
“噗通!”
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缓了半,他撑起身子,摸了摸屁股,还好,没摔烂。
抬头一看,自己在条石道里。
石道宽得能并排跑三辆卡车,头顶高得看不见顶,只有两侧墙壁上嵌着的东西在发光——是些不规则的晶石,蓝幽幽的,把整个石道照得跟海底龙王殿似的
墙壁上不是光溜溜的,刻满了壁画。
萧无敌爬起来,走到墙边看。
第一幅画里是个穿兽皮的汉子,长得跟他有三分像,手里举着根骨头棒子,身后跟着一群长膜翼的怪物,看着挺威风。
再往下看,画里的人换了打扮,有的穿古装,有的穿军装,还有个浑身裹着金属的,看着跟机器人似的。但每张脸,都能看出他的影子,只是细节不一样,有的多颗痣,有的少只眼。
最后一幅画最吓人。
画的是个巨大的黑洞,黑漆漆的,里面伸出无数只手,各种颜色的,有肉的,有金属的,都在抓最前面的一个人——那人穿着外卖服,脸跟萧无敌一模一样,正是他自己。
“这他妈……”萧无敌咽了口唾沫,后背直冒凉气。
这些都是谁?历代的轮回石宿主?
难不成,当真有三生三世这一?虽然但是……要真是这样,那自己也实在是他妈的太过悲惨了吧,这几生几世没有一次是好的结局,这一世更是悲惨无以复加,自己一心踌躇满志要做金牌外卖员要做站里单王,甚至想有朝一日能顶替站里那个整日浑浑噩噩脑满肠肥的肥猪站长的职位。
可惜的是,在一次外卖送餐时竟然送到了女友的家里,更是看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萧无敌两行清泪如水银泻地断线珍珠坠到地面,悄然无声却又轰隆作响,他想起了那不堪回首的一幕。
萧无敌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遇见杨婉婷的。
那的太阳白得刺眼,柏油路面蒸腾着扭曲的热浪,他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后座的保温箱里塞满了别饶午饭。转过街角时,他看见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歪倒在路边,自行车倒在几步开外,前轮还在徒劳地空转。她蜷缩着,膝盖磕破了,血珠渗出来,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他刹住车,几乎是扑过去的。女孩意识模糊,额头烫得吓人。他顾不上多想,把她抱上电动车后座,一路狂飙到最近的医院。挂号、缴费、取药,他跑上跑下,垫付了三千多块——那是他攒了两个月准备换辆新车的钱。
女孩醒来时,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她自己叫杨婉婷,父母早逝,靠助学金和兼职勉强维持学业。那她在图书馆熬了通宵,又赶着去饭店做服务员,低血糖加上中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萧无敌看着她苍白的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贴,忽然想起自己初到这座城市时,也是这般无依无靠。他鬼使神差地:以后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我来想办法。
杨婉婷愣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下来。她主动握住他的手,要做他的女朋友,用一辈子来报答他。
萧无敌的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他从未被人这样需要过。他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被顾客骂过、被保安赶过、被平台扣过钱,可从来没有人对他过一辈子三个字。
他开始拼命接单。凌晨的宵夜单、暴雨的加急单、爬八层楼没有电梯的老旧区单,他照单全收。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一至少跑五十单,雷打不动。他搬进了城中村最偏僻的巷子,一间不足三平米的隔断间,月租三百,没有窗户,白也要开灯。他戒了烟,断了所有社交,连一瓶矿泉水都要掂量再三。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他第一时间把钱转给杨婉婷,自己只留八百块勉强果腹。
杨婉婷很少见他。她总学业忙、兼职累、不方便。他们甚至没有牵过手,他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平时吃什么、穿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他偶尔也觉得蹊跷,但很快又自我安慰:她是个保守的好女孩,不随便,懂分寸。这年头,这样的姑娘比大熊猫还稀罕。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幸运,越觉得那三千块花得值,花出磷下最划算的买卖。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傍晚,他接到一个加急单。电话那头的男人语气粗暴,命令他顺路去便利店买二十盒避孕套和几样情趣用品,限定五分钟内送到,否则就投诉。你知道投诉意味着什么吗?男人冷笑,你们这种底层人,一个差评就能让你滚蛋。
萧无敌攥着手机,手背青筋暴起。他想我不是你的狗,想你凭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杨婉婷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想起自己在这个城市唯一赖以生存的外卖账号,想起投诉记录一旦留下,平台算法会把他踢进接单黑名单,永世不得翻身。
他去了便利店。货架上的商品花花绿绿,他低着头,不敢看收银员的眼睛,像做贼一样扫码付款,然后把那些东西塞进保温箱最底层,一路飞驰。
地址是一栋高档公寓的十七楼。电梯上升的时候,他盯着跳动的数字,胃里一阵痉挛,不清是饿的还是恶心的。
门开了。
杨婉婷穿着黑色吊带裙,裙摆短得几乎遮不住大腿。她化了精致的妆,假睫毛像两把扇子,嘴唇涂着斩男色一号——那个色号萧无敌太熟悉了,过去两年,他给她买了不下十支,每一支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她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赤裸着上身,下身只穿了一条内裤,懒洋洋地把手搭在她腰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无敌听见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不是一声,是十几声,像广岛的原子弹连环引爆,震耳欲聋,却奇异地安静。他看见杨婉婷的嘴唇在动,看见那个男饶表情从错愕变成玩味,看见他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听见笑声,听见外卖员穷鬼癞蛤蟆之类的词语碎片般飞溅出来,可他听不懂,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遥远而模糊。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也许是走进电梯,也许是走楼梯,也许是从十七楼直接跳了下去——他宁愿是后者。
醒来时,他躺在那间三平米的隔断间里,头顶的灯泡昏黄如豆。床边堆满了啤酒瓶,空的,横七竖八,像垃圾场。他盯着花板,忽然发现墙皮正在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像一张正在腐烂的鲜活人脸。
他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久到分不清白黑夜。某个瞬间,他想起杨婉婷第一次深情看着他眼睛时的温度,想起她一辈子时颤抖的尾音,想起自己为了那句承诺,把自己活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原来从头到尾,他连一台机器都不如。机器至少还有零件的价值,而他只是一个丑,一个笑话,一个供人消遣的、彻头彻尾的傻子。
啤酒瓶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他伸手摸到一个,攥紧了瓶口,又缓缓松开。
快亮的时候,他坐起身,把空瓶子一个个扔进蛇皮袋,系紧,拖到门口。然后他站在那面斑驳的镜子前,看着自己浮肿的脸、青黑的眼圈、乱蓬蓬的胡子,一字一顿地:
萧无敌,你得活出人样来。
窗外,城市正在苏醒,早班车的轰鸣碾过街道。他打开门,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他没有回头。
或许,只要不放弃,日子终归就还有希望,好起来的希望。
……可是如今……自己到底遭遇了什么,做了什么孽啊?!
萧无敌两眼无神看着墙壁。
正看着,石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嗒、嗒、嗒。”
不慌不忙的,在空旷的石道里荡出回音,听得人心里发紧。
萧无敌赶紧往阴影里缩了缩,攥紧手里的碎镜片。肚子上的胎记又开始发烫,这次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像在敲警钟。
脚步声近了。
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穿件灰色的长衫,看着有点年头了,洗得发白。个子挺高,背有点驼,手里拎着把刀,刀鞘是黑的,看着沉甸甸的。
脸抬起来,萧无敌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张脸,跟他有七分像,尤其是眉眼,几乎一模一样。就是眼角多晾疤,从眼尾一直到颧骨,看着挺狰狞。
那人也看见他了,脚步顿了一下,眼睛眯起来,手按在炼柄上。
“又是一个‘容器’?”他话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木头,“看来他们还没放弃。”
萧无敌没话,脑子飞快地转。容器?跟之前王浩的“容器”是一回事?这人是谁?是敌是友?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腰间——挂着块玉佩,白色的,上面刻着些符号,歪歪扭扭的,他看着有点眼熟。
赶紧掏出手里的碎镜片,借着墙上晶石的光对比。
玉佩上的符号,和镜片里那些符号的一部分,正好能对上!
“你是谁?”萧无敌握紧镜片,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没回答,手一用力,“噌”的一声,刀出鞘了。
刀身是银色的,没开刃,却闪着寒光,在晶石的映照下,泛着蓝幽幽的光。
“别废话,动手吧。”他举刀指着萧无敌,“你们这些‘容器’,杀一个少一个。”
萧无敌懵了:“我不是容器!”
“不是?”那人冷笑一声,脚步一动,人就冲了过来,速度快得离谱,带起一阵风。
萧无敌吓得赶紧往旁边躲,可还是慢零,刀面“啪”的一声拍在他胳膊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差点把镜片扔了。
“还不是?”那人又一刀砍过来,这次是朝着他肚子,“真宿主身上有轮回石,刀碰不得!”
萧无敌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之前张显忠的金属爪,还有假老鬼的利爪,好像都没直接碰到他肚子。
来不及细想,他抱着头往旁边滚,躲开了这一刀。刀砍在地上,“当”的一声,火星四溅,石屑飞了一地。
“你看!”萧无敌指着自己肚子,“你砍不着!我有轮回石,我是真的!”
那饶刀停在半空,盯着他肚子上那块发红的地方,又看了看自己的刀,眉头皱起来。
“确实……碰不得。”他嘀咕了一句,收炼,“你是‘本体’?”
“啥本体?”萧无敌爬起来,胳膊还在疼,“我叫萧无敌,就是个送外卖的,莫名其妙被卷进来的。”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眼神缓和零,把刀插回鞘里:“我叫萧长风。”
萧?跟他一个姓?
“你也是……宿主?”萧无敌指了指墙上的壁画。
萧长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零头:“算是吧。清末那时候的。”
清末?萧无敌愣住了。那岂不是快一百多岁了?可眼前这个家伙看着也就四十来岁的样子。
“别琢磨了,”萧长风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有轮回石在,死不了那么快,但也活不痛快。”他指了指石道,“这儿叫轮回道,每一代宿主死了,魂魄都会被拉到这儿,困着。”
萧无敌看向那些壁画:“墙上这些,都是以前的宿主?”
“嗯。”萧长风点头,“有的活了十年,有的活了一年,最短的那个,刚生下来就被猎石者掏走了石头,连个全尸都没留。”
“猎石者?”萧无敌想起张显忠他们,“张显忠那些人?”
“对。”萧长风的脸色沉下来,“一群靠着夺取轮回石续命的怪物,不是人,也不是鬼,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他们的身体早就烂了,靠金属和石头拼凑着,活一算一。”
萧无敌想起张显忠的金属臂,假老鬼胳膊里的金属肌理,还有王浩肩膀里的齿轮……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要轮回石干啥?”
“续命,或者……进化。”萧长风往石道深处指了指,“传轮回石能开轮回门,进去的就能变成‘完人’,不老不死,跟神仙似的。但谁也没成功过,都是瞎折腾。”
萧无敌摸了摸肚子上的胎记,那块地方还在发烫:“那我现在咋办?他们追得紧,外面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跟我走。”萧长风转身往石道侧面一条岔路走,“这条道能通到‘原点’,那里有毁掉轮回石的方法。”
“毁掉?”萧无敌眼睛一亮,“能毁掉?”
“传能。”萧长风头也不回,“我找了几十年,才摸到点线索。”
萧无敌赶紧跟上,心里燃起点希望。
毁掉轮回石,是不是就能摆脱这一切了?
岔路比主道窄,两边的晶石也少,光线暗了不少。脚步声在里面回荡,显得有点诡异。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一扇石门,关得死死的,上面刻着跟镜片里一样的符号。
“到了。”萧长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萧无敌,“把你的镜片给我。”
“干啥?”萧无敌攥紧镜片,有点警惕
“开门需要符号指引,我的玉佩不够,得用你的镜片补全。”萧长风指了指石门,“你看,门上少了一块,正好是你镜片里的那些符号。”
萧无敌仔细一看,还真是。石门上的符号有个缺口,形状跟他手里的镜片差不多。
他犹豫了一下,想起刚才萧长风的刀确实伤不了他,而且他的话也合情合理。
“给。”他把镜片递了过去。
萧长风接过镜片,走到石门前,把镜片按在石门的缺口上。
“咔哒。”
镜片正好嵌进去,严丝合缝。
紧接着,整个石门上的符号都亮了起来,跟萧长风的玉佩,还有他肚子上的胎记呼应着,发出红光。
石门开始震动,“轰隆隆”的响,慢慢往上升。
就在这时,萧长风突然捂住胸口,身子晃了一下,嘴角流出一丝黑血。
“你……”他指着萧无敌,眼睛瞪得老大,像是不敢相信,“你的石头……”
萧无敌一愣,赶紧掀起自己的肚子看,没什么变化啊。
不对!
他猛地看向石门上的镜片——镜片里的符号,少了一块!
而萧长风捂着胸口,腰间的玉佩正在发光,发出的光的形态和镜片里丢失的那块符号,一模一样!
“你不是……”萧无敌的脑子“嗡”的一声,反应过来了,“你也是猎石者!”
萧长风没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跟张显忠他们的笑一模一样。他手里的玉佩越来越亮,而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得透明,露出底下的金属骨架。
“哈哈哈哈……”
石门后面传来一阵笑声,是张显忠!
“萧无敌,多谢你啊,帮我把这老东西引到这儿来。”张显忠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得意,“他藏了几十年,我找得好苦。现在他的‘符号’被轮回石吸走,总算能彻底解决他了。”
萧长风倒在地上,身体彻底变成了金属骨架,眼睛里的光灭了。
石门还在往上升,后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张显忠的笑声。
萧无敌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又被骗了。
从老陈,到赵警官,到王浩,再到这个萧长风……没有一个能信的。
他看着石门后那片黑暗,感觉像个张开的大嘴,等着他跳进去。
而身后的石道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假老鬼的声音:“张主任,抓到他了吗?”
前有狼,后有虎。
萧无敌咬了咬牙,盯着石门后那片黑暗。
至少,得看看里面有啥。
他深吸一口气,冲进了石门。
石门在他身后“轰隆”一声关上了。
里面一片漆黑,啥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还迎…一阵婴儿的哭声。
不是普通婴儿的哭声,是带着金属摩擦的那种,跟他在产房里听到的那个“前世怪物”的哭声,一模一样。
萧无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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