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沈知知把手头的实验数据整理好,又跟组里的人交代了接下来一个月的重点工作。许问她:“沈组长,你结婚不歇几?”
“歇三,第四上班。”
许张了张嘴,没再什么。
七月八号,沈知知回了趟沈家村。赵桂芬已经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炕席换了新的,窗户上贴了红纸剪的喜字。沈大柱宰了一只鸡,又去公社割了两斤肉,搁在灶房里冻着。沈奶奶坐在堂屋里,难得没念叨,只是翻箱倒柜找出一块红布,让赵桂芬给沈知知做件新衣裳。
“不用做了,我带了衣裳。”沈知知。
沈奶奶瞪了她一眼:“结婚哪能不穿红的?你不穿红,人家以为你嫁不出去。”
沈知知没再争,让赵桂芬量了尺寸,连夜赶了一件红布褂子。样式简单,但颜色正红,穿在身上喜庆。
七月九号,沈知知和赵桂芬、沈大柱一起坐班车去了省城。沈奶奶没来,腿脚不方便,走不动。临走前她从柜子里摸出个布包塞给沈知知,打开一看,是一对银耳环,跟之前给的镯子是一套的。沈知知收了,戴在耳朵上。
到省城后,他们在研究所招待所住下。第二上午,陆霆渊来了,穿着军装,胸口别着大红花,身后跟着两个战友,一个扛着行李,一个拎着网兜。他进了招待所大门,看见沈知知站在走廊里等他,脚步快了两拍。
“来了?”沈知知。
“来了。”陆霆渊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耳朵上的银耳环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好看。”
赵桂芬从房间里出来,看见陆霆渊,上下打量了半。陆霆渊立正敬了个礼:“伯母好,我是陆霆渊。”
赵桂芬被他这一下弄得手足无措,连连摆手:“好好好,不用敬礼不用敬礼……”又回头喊,“他爹,你快出来!”
沈大柱从屋里出来,叼着旱烟锅子,看了陆霆渊一眼。陆霆渊又敬了个礼:“伯父好。”
沈大柱把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点零头,半了句:“行,人挺精神。”
婚礼在研究所食堂办的。方教授做主婚人,所里的同事和陆霆渊部队的几个战友坐了满满两桌。菜是食堂师傅炒的,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鸡,在那个年代算是体面的席面了。方教授站起来讲话,了几句“革命伴侣、共同进步”之类的话,然后让陆霆渊和沈知知站起来给大家敬酒。
沈知知端着搪瓷杯,里面是白开水。陆霆渊端着酒杯,两人挨桌敬了一圈。赵桂芬坐在角落里抹眼泪,沈大柱闷头喝酒,脸喝得通红。
散席后,陆霆渊的战友们闹了一会儿洞房,被陆霆渊轰走了。沈知知坐在招待所房间的床上,把红布褂子脱下来叠好,换回平时的衣裳。陆霆渊站在窗边,解开了军装最上面那颗扣子,呼了口气。
“累不累?”他问。
“还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陆霆渊走过来,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柔和。
“沈知知。”
“嗯?”
“以后咱俩就是一家人了。”
沈知知偏头看他。他坐在床边,军装还穿着,但肩膀松下来了,整个人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她想起十八年前,在沈家村后山的老榆树底下,一个男孩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问她“你在找什么”。那时候他八九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脚上是解放鞋,眉眼深邃,抿着唇,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十八年过去了。
“陆霆渊。”
“嗯?”
“你当初在老榆树那儿,是不是看见沈宝珠收东西了?”
陆霆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下巴上的疤跟着动:“看见了。”
“那你怎么没跟别人?”
“跟你了一样的话。你了,我就信了。”他看着她,“后来你姐的事闹出来,我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再后来,就越看越顺眼了。”
沈知知没话,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陆霆渊的肩膀很宽,很硬,带着军装布料粗糙的触福她闭着眼,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我歇三,第四上班。”她。
“我知道。”陆霆渊,“我也有任务,七月底回部队。”
两人靠在一起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话。窗外是省城夏夜的喧嚣,车声、人声、蝉鸣声混在一起。台灯的光照着两个饶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三后,沈知知回研究所上班。陆霆渊又待了两,陪赵桂芬和沈大柱在省城转了转,然后送他们上了回县城的班车。临走时,赵桂芬拉着沈知知的手,了句:“好好过日子。”沈大柱在旁边点零头。
送走父母,沈知知回到实验室。许看见她,凑过来问:“沈组长,新婚快乐!咋不多歇几?”
“歇够了。”沈知知穿上白大褂,拿起记录本,“走,下田。”
许跟在她后面,两人往试验田走去。七月的阳光热辣辣地照着,稻田绿油油的一片,稻穗正在灌浆,沉甸甸地弯着腰。沈知知蹲下来,扒开稻丛查看根系,许在旁边记录。
手机械地记着数据,沈知知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明年全国农业科技大会的论文还没定选题。她想写综合防治技术在不同生态区的适应性研究,但数据还不够全面。得找几个不同气候带的试验点补充数据。
她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1983年7月”下面写了一行:
“结婚。三假。回实验室。”
写完,她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往田深处走。许在后面喊她:“沈组长,那边还有一片没查呢!”
“来了。”她应了一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婚后的日子,跟婚前差不多。
沈知知住在研究所宿舍,陆霆渊住在山里的军营,两人隔着一个省的距离。平时各忙各的,一个月通两三封信,信里的也都是工作上的事。沈知知写她的试验数据和技术推广进度,陆霆渊写他的训练计划和演习安排。偶尔夹几句家常话,比如“食堂换了个厨子,菜做得太咸”或者“最近降温,你多穿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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