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停下脚步。
“你在县里，能不能帮我问问，砖厂有没有去城里送货的活？”沈宝珠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我想换个地方。”
沈知知看了她两秒。
“帮你问。”
沈宝珠没再别的，低头继续刷碗。沈知知进了自己屋，关上门，躺在炕上。表盘上的夜光指针发出淡淡的绿光，一格一格地走。
一九七二年过去了。
她十五岁了。从五岁穿书到现在，整整十年。十年的时间，她从沈家最不受待见的可怜，变成了全家的顶梁柱。沈奶奶老了，沈宝珠认命了，沈大伯母缩在大房屋里不敢出声，沈三叔一家早就分了灶自己过。
沈家这个烂泥潭，她一步一步爬了出来。爬的时候满身是泥，但现在她站在岸上，浑身干净。
明去公社邮局，给陆霆渊寄封信。她拿起钢笔，在信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陆霆渊，我是正式技术员了。”
帮沈宝珠问工作的事，沈知知没拖。
正月里她去公社砖厂找了一趟厂长，递了根烟，问有没有往县城送货的活。厂长看在她是农技站正式职工的份上，想了想：“下个月有一批砖要送县建筑公司，缺个跟车记漳。她能写会算？”
“能。她在砖厂干了快两年，账目清楚。”
厂长点头：“行，让她初十来报到。”
沈知知回去把话带给沈宝珠。沈宝珠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完停下斧头，愣了一会儿，了句：“谢谢。”声音很轻，像是不太习惯这两个字。
沈知知没接话，转身走了。
初十那，沈宝珠一早就去了砖厂。沈知知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出门，背挺得比以前直，步子迈得比以前大。沈大伯母站在大房门口抹眼泪，嘴里念叨着“一个女娃跑那么远”，沈宝珠头也没回。
正月十五刚过，沈知知就回县城上班了。农技站还是老样子，老赵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赵大勇不知从哪儿调走了，换了个新来的年轻人叫刘，人挺勤快，见谁都喊哥喊姐。沈知知现在是站里唯一的正式女技术员，老赵对她客气了不少，分片的时候把城关公社最好的几个大队划给了她。
三月，县里开农业工作会。沈知知代表城关公社农技站参加，坐在台下听了一整。散会时，县农业局副局长叫住她，县里要搞一个“科学种田示范点”，选一个公社做试点，问她有没有想法。
沈知知当然有想法。
她回去跟老赵汇报，老赵犹豫了两，最后点了头。沈知知立刻着手写方案，选定了城关公社城南大队做示范点。她规划了一百亩地做高产试验田，麦和玉米轮作，测土配方施肥，选育良种，全程记录数据。
四月开始下种，沈知知每泡在地里，拿着尺子量行距，拿本子记数据。城南大队的老周被她支使得团团转，但看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蹲在地里晒得脱皮，也不忍心抱怨，跟着一起干。
五月底，示范点的麦子抽穗了，穗头比旁边普通田里的长出一截，颗粒饱满，绿油油的。县农业局组织人来观摩，副局长站在地头看了半，拍着老周的肩膀：“你们这个示范点搞得好。”老周嘿嘿笑着指沈知知：“都是沈技术员的功劳。”
沈知知站在人群后面，晒得黑瘦，手里还攥着记录本。副局长看了她一眼，点零头，什么也没，但沈知知看见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六月初的一，沈知知正在示范田里查虫情，听见地头有人喊她。她站起来，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田埂上。比陆霆渊矮一点，圆脸，有点眼熟。
“沈知知！”那人笑着跑过来，“还认得我吗？去年给陆霆渊送手表的那个，我叫王建军。”
沈知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怎么来了？”
“陆霆渊考上军校了！”王建军从挎包里掏出一封信，“他让我来报个喜。军校在石家庄，步兵学校，三年制。他让我跟你，等他毕业回来就是干部了。”
沈知知接过信，拆开。这次写了两页纸，比上次长。陆霆渊在信里，他在部队参加了文化考试，成绩优异被推荐上军校。石家庄步兵学校，侦察专业，三年后毕业就是少尉排长。他写了训练有多苦，写了考军校前熬夜复习的事，写了连长的推荐评语。最后一行字是：“你那边怎么样？示范点的事我在信里听你了，好好干。”
沈知知把信收好，对王建军：“替我谢谢他。跟他，我这边也好。”
王建军敬了个礼，走了。
沈知知站在田埂上，把手里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石家庄，步兵学校，三年后毕业就是干部。陆霆渊的路走出来了，她自己这条路也走出来了。两个人从村里出来，一个往北，一个往南，但都在往前走。
她把信收进空间，蹲下来继续查虫。
七月中旬，示范点的麦子收割了。测产结果出来，亩产比普通田高出三成。消息传到县里，农业局专门发了一期简报，标题是《科学种田结硕果——城关公社城南大队高产试验田亩产创全公社新高》。沈知知的名字上了简报，虽然排在最后面，但白纸黑字印着。
八月底，县里召开农业系统表彰大会。沈知知被评了“先进工作者”，上台领了张奖状和一个搪瓷缸。搪瓷缸上印着红色的“劳动光荣”四个字，她拿回来放在办公室桌上，刘羡慕得眼都直了。
九月，沈宝珠从砖厂来找她。
沈宝珠是跟着送砖的卡车来的，穿一身灰扑颇劳动布工装，头发剪短了，扎在脑后，脸晒得比沈知知还黑。她站在农技站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敲门。
“我来送货，顺道看看你。”沈宝珠。
沈知知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水。沈宝珠坐在椅子上，捧着搪瓷杯喝了两口，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沈知知桌上的奖状和搪瓷缸。
“你混得挺好。”沈宝珠。
“还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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