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午，大队部里围满了人。李长顺被两个民兵押着站在墙角，脸上还带着不服气的横肉。李二狗他娘王翠花站在旁边，嘴里嘀嘀咕咕。村里看热闹的挤了一屋子，窗户外面还趴着好几个。
沈爷爷带着沈大伯去了。沈知知没去，她坐在家里听动静。赵桂芬在院子里收拾昨被砸烂的锅碗，手一直在抖。沈宝珠缩在大房屋里没出来，沈军饿得直哭，三婶子搂着他坐在门槛上抹眼泪。
快黑时，沈爷爷和沈大伯回来了。沈大伯手里拎着半袋子红薯干——李长顺赔的，比抢走的还多了些。沈爷爷脸色比去的时候好零，进门就喊：“老婆子，烧水，今煮顿稠的。”
沈奶奶接过红薯干，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袋子上。
沈知知站在屋门口，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陆建国把事压下来了，李长顺没被处分，但当众赔了粮、道了歉，面子丢光了。以后他再想带头闹事，村里人未必跟他。
但这只是暂时的。沈家的粮撑不了几，沈宝珠的命还在消退，饥荒还在继续。
晚饭时，沈奶奶破荒给沈知知盛了碗稠的。红薯干煮的糊糊，里面还加了几片野菜叶子，比前几的树皮汤强了百倍。沈知知端着碗蹲在角落里慢慢吃，听着沈奶奶在桌上念叨：“这回多亏了陆干事……知知，你跟陆家那子是同学？”
沈知知抬头：“嗯。”
“你跟他走近点，往后有事也好有个照应。”沈奶奶难得用正眼看她。
沈知知没接话，低头继续吃。沈奶奶的意思她明白：陆霆渊他爹是公社干部，巴结上了有好处。但沈知知和陆霆渊的关系，不是拿来巴结的。
第二是星期，不上学。沈知知一早背着篮子出门，是去挖野菜。走到村口时，陆霆渊正蹲在老槐树下等她。
“你爹昨辛苦了。”沈知知。
陆霆渊站起来：“他李长顺那种人，吓唬一次就老实了。”
两人并肩往村外走。沈知知今打算去远一点的地方，北边那个水塘附近，上次沈宝珠在那儿捡着野鸭的地方，她想看看能不能捞点鱼虾。陆霆渊他也要去那边砍柴，两人正好同路。
走到半路，沈知知忽然问：“你爹知不知道沈宝珠捡东西的事？”
陆霆渊脚步顿了一下：“知道。”
“他怎么看？”
陆霆渊沉默了一会儿，：“我爹，这世上没有白来的福气。沈宝珠能捡着东西，是因为她命里带着这个。但命里的东西是定数的，用一点少一点。用完了，就没了。”
沈知知心里一动。定数。用一点少一点。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沈宝珠开春之后捡的东西越来越少，为什么暖之后要跑更远的路才能有收获。她的“福气”总量是有限的，每捡一次就消耗一点。饥荒开始之后她捡得频繁，消耗得快，现在已经快见底了。
“你爹还什么了？”
“他沈宝珠的福气快用完了。”陆霆渊看着她，“用完之后，沈家就没人能救得了。”
沈知知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陆霆渊背着柴刀走在前面，替她拨开挡路的枯枝。两人走到水塘边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水塘不大，周围长满芦苇。沈知知在塘边转了一圈，浅水里确实有螺蛳和虾，但不多，这个季节还没长起来。她捞了一把螺蛳，又在芦苇丛里摸到两窝野鸭蛋，一共五个，全收进篮子里。
陆霆渊在旁边砍柴，砍了一捆干枝子，又顺手用柴刀削尖了根木棍，递给沈知知：“拿着，路上防野狗。”
沈知知接过木棍，心里暖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两人走到村口时，远远看见沈宝珠站在老槐树底下。沈宝珠今居然出门了，但篮子空着，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她看见沈知知和陆霆渊一起回来，眼里闪过一丝嫉妒，但没力气找茬，只是转过身往家走。
沈知知注意到，沈宝珠走路时一手扶着墙，腿在打颤。
“她快撑不住了。”陆霆渊低声。
沈知知嗯了一声。沈宝珠的命快耗尽了，体力也快耗尽了。接下来几她要是再捡不着东西，沈奶奶和沈大伯母就会彻底翻脸。
当晚，沈知知把五个野鸭蛋收进空间，螺蛳留着明给赵桂芬煮汤。她坐在炕上算账：空间里的存货已经够她一个人吃到秋。但赵桂芬和沈大柱瘦得脱了相，再这样下去可能撑不到夏收。
她想了想，从空间里摸出两个野鸡蛋，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一个。
第二早上，她出门前把那个野鸡蛋塞给赵桂芬：“娘，我昨在草窝里捡的，你煮了和爹分着吃。”
赵桂芬拿着鸡蛋，眼泪差点掉下来：“知知，你吃……”
“我吃了，这个是给你们的。”沈知知完就背着书包跑了。
她不是不想多给。但她得留够自己的。在这个家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接下来几，沈宝珠果然什么都没捡着。第一她出去半，空手回来。第二沈大伯母陪着她走了更远，还是空手。第三沈宝珠不肯出门了，躺在床上腿疼。沈奶奶急了，骂她没用，沈大伯母护着，婆媳俩在院子里吵了一整。
沈知知冷眼看着这些。沈宝珠的命确实用完了，或者至少暂时枯竭了。从今往后，沈家得靠自己找吃的了。
但全村都在饿肚子，靠自己找，能找到什么？
五月中旬，生产队组织壮劳力上山打猎。陆建国从公社弄了一批子弹，几个当过兵的带着枪进了深山。三后回来，抬着两头野猪、十几只野兔、一筐野鸡蛋。全村人按人头分了肉，沈家分到两斤野猪肉和半斤兔肉。
沈奶奶把肉锁进缸里，每切一块煮汤。汤里放了树皮粉增稠，撒一把野菜叶子，全家一人一碗。沈知知喝着自己的那碗，心想：这汤撑不了多久。野猪吃完了，村里还得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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