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翻涌的激动压下去,轻声:谢谢。
不用谢。车子拐进纺织厂家属区那条巷子,在筒子楼下面停了。到了。
沈知知推开车门,下来,弯腰从车窗看了他一眼:顾晏廷。
他抬眼看她。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叫全名,前面没带顾同志。
下次再有这种场合,还叫上我。她,我很能撑场面的。
顾晏廷看着她站在路灯下的影子,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上去吧。
沈知知转身进了楼道,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由近及远。顾晏廷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直到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亮疗,才发动车子走了。
沈知知站在窗边,看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驶出巷子拐上主路,慢慢看不见了。她拉上窗帘,在床边坐下来,把今晚上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效果比预想的好。顾晏廷对她的兴趣明显在加深,甚至开始主动带她进入他的圈子。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回城计划的作业本,翻到最新一页。
在上面添了一行字:
目标:考大学。
写完她合上本子,按灭台灯,躺下来望着花板。
这个年代的夜色格外黑,窗帘缝漏进来一线路灯的昏黄。沈知知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笑。
她在一步一步往上爬。陆凛、陆念安、红星大队那个泥坑,都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她正在走向她想要的人生——有钱、有权、有地位、不用受苦的人生。
至于代价?她付得起。
谁也别想挡她的路。
联谊会之后的生活肉眼可见地顺遂起来。
厂里的人对沈知知的态度微妙地变了。以前是客气中带着打量,现在那些打量里多了几分谨慎。消息传得快,有人知道她被顾晏廷亲口称作,在市革委会的场子里露了脸,连许副主任都给了笑脸。棉纺厂的几个领导见了她,主动笑着打招呼,问她沈最近工作适应得怎么样,连她偶尔迟到早退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知知心里清楚这面子是谁给的,越发觉得顾晏廷这条线得抓紧。
她开始每晚上看书。从原主带下乡的那几本旧课本翻起,外加从厂里资料室借来的政治经济学、中国近代史、语文基础知识。上辈子她读的是国际金融,文史底子不算厚,但这个年代的高考难度远不如后世,她只要把政治和历史重新捡起来,再加上数学这个强项,胜算很大。
她关疗趴在桌上用钢笔抄笔记的时候,王秀兰有时候会推门进来看看,端一碗热糖水放在她手边:看什么书呢?眼睛都要熬坏了。
妈,我在准备考大学。
王秀兰愣了一下,伸手摸摸她额头:你这孩子,什么胡话呢?大学哪儿是你考就能考的?
早晚能。沈知知头也不抬,你先出去吧,别打扰我。
王秀兰叹口气,把糖水往前推了推,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沈知知下了夜班往家里走。刚擦黑,巷子口的路灯昏黄地亮着,她拐进家属区那条窄巷的时候,迎面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件棉布对襟褂子,扎着两根麻花辫,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沈知知定睛一看——林芳。
林芳也看见了她,眼睛猛地瞪大:沈知知?!是你?!
沈知知脚步微顿,心里快速盘算。林芳是原主的旧识,红星大队的知青,跟她一批下来的。这姑娘嘴不算紧,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在这儿上班,回头传回大队去,指不定要惹出什么麻烦。
你怎么在城里?沈知知先发制人,语气平淡得不像他乡遇故知。
我……我调回来了!林芳激动地凑过来,上个月办的手续,现在在食品厂上班。我还想着哪联系你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你住这儿?
嗯,住我妈这儿。沈知知面不改色,你工作怎么样?住哪儿?
林芳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近况全了:食品厂包装车间,工资二十块,住厂里的集体宿舍,环境还行,就是活儿累。到最后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知知,陆家那边……你走了以后闹得挺厉害的。陆凛他妈在村里骂你,你抛夫弃子不要脸,陆凛整个人都蔫了,瘦得不成样子……
沈知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孩子呢?她只问了这一句。
孩子?哦,你儿子。他奶奶带着呢,长得倒是挺结实,就是可怜,这么就没妈……林芳到这里看了沈知知一眼,似乎意识到自己话多了,赶紧打住,哎呀不这些了。你现在过得怎么样?看你这样子,混得挺好的吧?
还校沈知知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给她,林芳,咱俩也算认识一场。以后在城里碰上了,打个招呼就行,别跟别人提我在乡下的事。你知道的,人往高处走,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林芳看着那两毛钱,又看了看沈知知那张冷淡的脸,把钱接了过去,讪讪地:知道的,我嘴紧着呢,你放心。
沈知知点了下头,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她回头又补了一句:林芳,你要是把话出去了,我这个人你大概也清楚——我翻起脸来六亲不认。你好不容易回城了,别给自己惹麻烦。
林芳缩了缩脖子,连声应着,拎着苹果走了。
沈知知踩着楼梯上三楼的时候,脸色冷了几分。林芳这人嘴上答应得痛快,但能不能守得住秘密很难。好在林芳在食品厂上班,活动圈子不大,消息要从她嘴里传到那些能伤害沈知知利益的人耳朵里,中间得拐好几道弯。
她得加快速度了。顾晏廷那头的进展,以及她在城里地位的稳固,都得抢在旧事被翻出来之前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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