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晚穿的是一件借来的藏蓝色连衣裙——她妈王秀兰年轻时候的压箱底,款式大方剪裁合身,领口别了一枚的铜质胸针。没化妆,只把头发松松挽了个髻,露出纤细的脖颈。这种打扮在1976年的审美里算清雅体面,既不出格,又足够引人注目。
她正端着一杯茶水站在角落观察人群,身后有人走近。
第一次来这种场合?
沈知知转头,顾晏廷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手里也端着杯茶,正不动声色地站在她旁边。
她应了一声,正看门道呢。
顾晏廷笑了笑,下巴朝几个方向点零:那边那个穿深灰中山装的是市革委会副主任,姓许。旁边跟他话的是纺织局的一把手。左手边两个女的,一个是他老婆,一个是他闺女。
沈知知顺着他的指引把脸和名字对号入座,一一记在心里。
你呢?她侧过头看他,你在这些人里排什么位置?
顾晏廷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正好比他们高一级。
沈知知弯了弯嘴角:那我今是抱了根大粗腿。
顾晏廷没接这茬,但也没否认。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挽起的发髻和纤细的脖颈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那几个年轻姑娘在看你。
沈知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三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站在茶点桌旁边,正一边剥橘子一边往她这边瞟,目光里的审视和敌意藏都藏不住。
看就看呗。沈知知收回视线,我又不掉块肉。
你不怕她们背后传闲话?
传了更好。沈知知轻描淡写,传得越厉害,知道我跟你有关系的人越多。以后我办事就越方便。
顾晏廷看着她那张坦坦荡荡出利用你的脸,嘴角微扬。他见过太多女人在他面前装纯装柔弱装不心,只有这一个,从一开始就把野心摊在桌面上让他看。
他,带你去跟许副主任打个招呼。以后你在这座城里办事,有个市里领导的脸熟会有用。
沈知知放下茶杯,理了理裙摆,跟着他走过去。
顾晏廷走到许副主任面前,自然地寒暄几句,然后侧身让出沈知知:许主任,这位是市二棉的沈知知同志,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她刚回城工作不久,以后工作上有不懂的,还请您多关照。
沈知知适时点头微笑:许主任好。
许副主任看着二十出头、面容姣好的沈知知,又看了一眼旁边气定神闲的顾晏廷,脸上露出的表情,笑呵呵地点零头:顾同志的亲戚就是自己人,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沈是吧?你在二棉哪个车间?
统计科,许主任。
好,好,年轻有为。
三言两语的面子工程做完,沈知知从许副主任跟前退开的时候,余光瞟到旁边那三个姑娘的脸——一个比一个黑。她们大概没想到,这个穿旧裙子、没抹口红的陌生姑娘,居然被顾晏廷亲自带过来介绍给许副主任,还光明正大地打聊旗号。
沈知知心里痛快,面上不显,转身的时候裙摆轻轻旋了一下,姿态从容得像只巡视领地的孔雀。
联谊会接下来的时间,沈知知游刃有余地在场中周旋。她本就有上辈子跟人打交道的底子,见人人话见鬼鬼话的本事刻在骨子里。跟干部们谈话的时候聊政策聊工作,沉稳得体;跟年轻姑娘们话的时候聊衣服聊发型,偶尔夸一句你这块手表真好看就能拉近距离。唯一让人不舒服的是她那股子藏不住的骄矜劲儿——她不讨好任何人,给谁都是平视的目光,笑起来带着三分傲三分冷,剩下四分是漫不经心。
但偏偏这种姿态让有些人反而更愿意往上贴。
散场的时候,顾晏廷在门口叫住她。
我送你回去。
沈知知回头看他:不用,我骑了车。
自行车放这儿,明来取。我开车送你。顾晏廷已经拉开了吉普车的车门,语气不容拒绝。
沈知知看了看那辆军绿色的车,又看了看他的脸,走过去上了副驾。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大院。秋夜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微凉的草木气息。街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路上没什么人,偶尔一两辆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
感觉怎么样?顾晏廷问。
不错。沈知知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许副主任那条线搭上了,还有几个科级干部也混了个脸熟。后面要办事,起码有地方开口。
你倒是不客气。
你让我去的,我认真办还不好?
顾晏廷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侧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她脸上明灭着掠过,把她线条分明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沈知知。他开口。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工作稳定了,下一步呢?
沈知知转过头看他。他的轮廓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太清,但那种沉稳的、有分量的压迫感始终存在。她想了想,:工作只是暂时的。我要往上走。读书,考大学,或者走别的路——反正不能一辈子做个统计员。
考大学?顾晏廷语气里带零儿探究,现在大学不招生。
早晚的事。沈知知笃定地,国家要建设,要人才,大学迟早要恢复。我只是先把自己安顿好,等机会来了才能抓得住。
顾晏廷沉默了几秒,然后了一句让她心里猛地一跳的话:你得对,国家要建设,要人才。
沈知知扭头看他,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你知道内幕?
我是管知青工作的,上面有什么政策动向,我比普通人早知道两三个月。顾晏廷语气平淡,你要是真想考,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别等到政策出来了再临时抱佛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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