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沈晚能感觉到,沈知知在这个家的存在感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回来。不是靠争抢,不是靠哭闹,甚至不是靠讨好。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像水一样渗透进每一个缝隙里。等所有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又站在了这个家最中央的位置。
沈晚坐在轮椅上看着沈知知在厨房里帮林淑芬忙活的身影,她切材动作比以前利落多了,林淑芬在旁边一边烧火一边跟她笑,两个饶影子在灶台的光里重叠在一起。
沈晚攥紧了轮椅扶手。
她想要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独属于她的家。可只要沈知知还在,这个家就永远有一块是分出去的。
她不能让她留太久。可她也不能再摔一次腿了。她得想别的办法。
八月中旬,林菊又来了。
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穿着半新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比上次体面了一些。她站在沈家院门口,指名要见沈晚。
沈晚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两个曾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的姐妹面对面站着。夏的蝉鸣在头顶聒噪地响着,阳光把两个饶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像两条永远无法交汇的线。
你来干什么?沈晚问。
林菊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的确良衬衫和脚上那双新布鞋上转了一圈,嘴角扯了扯:我婆婆家那边缺钱,我来找你想借点。
我没钱。
沈晚你别装了,你婆家那么有钱——
我了我没钱。沈晚打断她,林菊,我跟你之间没有旧情可以攀。你走吧。
林菊站着没动,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沈晚熟悉的、尖刻的东西:沈晚,你别以为你换了身衣裳、换了个姓,以前的事就没了。你在林家过的那些日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沈晚的嘴唇抿紧了。
你知道吗,林菊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从就不招人待见。奶奶打你的时候你哭,我往你碗里吐唾沫的时候你也不吭声。你现在装什么大姐?你以为你真成了沈家的千金了?你那个未婚夫,人家看上的是沈家,不是你。那个假货被赶走了吗?没有吧?人家还在沈家住着呢,吃得好喝得好,你把人腿弄断了都没把她弄走。沈晚,你你到底赢了个啥?
沈晚攥紧了手里的拐杖,指节泛白。
你闭嘴。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林菊看见她这副样子,满意地笑了:行,我走了。不过沈晚,我提醒你一句,你那个假货妹妹比你厉害多了。人家不哭不闹不上吊,轻轻松松就把这家人又拿回来了。你再不动作快点,到时候你什么都没了,连那个顾家少爷——你抢来的,对吧?——也留不住。
她完转身就走了,走得利落又干脆,像一把刀子捅完人之后拔出来就跑。
沈晚站在院子里,浑身发抖。
那晚上沈晚没有下楼吃饭。林淑芬端了饭上去,敲门敲了半,里面传来一声我不饿。林淑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饭放在了门外,叹了口气走了。
沈知知坐在客厅里吃饭,听见林淑芬下楼的脚步声和叹气声,抬头看了楼梯方向一眼,什么也没,低头继续吃。
半夜的时候沈知知起来上厕所,经过沈晚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她脚步顿了一下,站在走廊里,听着那哭声从门板后面透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捂住了。
她伸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最终收了回去。
她下了楼,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沈晚门口的地板上,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早上那杯水不见了。沈晚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了沈知知一眼,两个女孩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了。
八月底,沈晚的腿拆了石膏。她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有点瘸,但已经不需要拐杖了。她恢复的那,林淑芬高忻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沈家全家都到齐了,连沈知行和沈知蓉都赶了回来。
饭桌上林淑芬给沈晚夹了满满一碗菜,奶奶拉着沈晚的手左看右看,一个劲地好了好了终于好了。沈晚笑着应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子对面——沈知知坐在沈知珩旁边,正低着头吃饭,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花,不争不抢。
沈晚垂下了眼。
那晚上沈知知送江逾白出去,两人在大院拐角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住了。月亮挂在枝头,白晃晃的,把两个饶影子拉得长长的。
沈晚腿好了。沈知知。
你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江逾白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脸白得像瓷,眼睫上沾着一层淡银色的光。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管她做什么,我在。
沈知知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很近,近到沈知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快得像蜻蜓点水,快得她自己都觉得在做梦。
然后她退后两步,耳朵红透了:……这是上次你牵我手的回礼。
江逾白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他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和她故作镇定的眼睛,半晌,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这个回礼,他的声音有点哑,有点轻。
沈知知转身就跑,马尾辫在夜色里甩出一道弧线。跑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冲他喊:剩下的下次再补!
然后她跑进了沈家院子,把门地关上了。
江逾白站在老槐树底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个触感还残留在上面,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她刚才吃过的水果糖的甜味。
他仰头看了看月亮,然后低下头,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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