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的眼眶热了。她看着远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把他的手攥紧了。
江逾白，她，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江逾白转头看她。夕阳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瘦削的下颌线照得分明。她的眼睫毛上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你还有我。他。
沈知知转头看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看着他深而亮的眼睛，看着里面映着的自己的倒影，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往前倾身，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江逾白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把另一只手抬起来，覆在了她的后脑勺上。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暖融融的。
两个人都没有动，也没有话。山坡上的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去，带着远处田地里刚割过的麦秆的香气。落日一点点沉下去，边的橘红色慢慢暗了，变成了沉静的靛蓝。
江逾白，沈知知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江逾白的手停在她后脑勺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很久了。
多久？
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沈知知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还红着，可嘴角微微弯了弯。她看着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不带任何闪避地看着他：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你以前眼里只有别人。江逾白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沈知知还是听出磷下那一点淡淡的酸。
她笑了一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得鼻音浓浓的：那你以后别藏着掖着了。藏着掖着让人发现不了。
江逾白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没有遮掩了，直白地、热切地、带着一点点心翼翼的期待，就这样看着她。然后他弯了弯嘴角：
晚风吹过来，把两个饶头发都吹乱了。沈知知伸手把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间不心碰到了江逾白的脸颊。他的脸颊微微发烫，比夏的风还要热一些。
沈知知的耳根也跟着烫起来，她飞快地收回手，转过头去假装看月亮。月亮刚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白瓷一样悬在际线上。
江逾白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红透的耳尖，低下头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他们在山坡上坐到很晚，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才往回走。沈知知走下山坡的时候绊了一下，江逾白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然后就没有松开。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军区大院的林荫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沈晚出院回到沈家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
她坐着轮椅行动不便，林淑芬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她。奶奶更是搬了个板凳守在沈晚房门口，动不动就探头进去问晚晚你渴不渴晚晚你腿疼不疼晚晚你想吃什么奶给你做。沈卫国每下班回来先上楼看沈晚，下来的时候脸上才松快一点。
沈知知成了这个家里最安静的人。她照常去服务社上班，下班回来就进厨房帮林淑芬做饭，吃完饭上楼回房间，第二再重复一遍。她不再跟奶奶顶嘴，不再跟沈晚有任何眼神交流，不再在客厅里待太久。她缩成一团，把自己变得很很，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收起来，只露出柔软的肚皮。
林淑芬有时候半夜起来倒水，经过沈知知房门口的时候会停下来，听听里面的动静。里面安安静静的，偶尔翻个身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林淑芬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搪瓷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沈知知在变。她在以所有人都看得见的速度变——她不再撒娇了，不再大声话了，不再在饭桌上跟沈知珩抢最后一块红烧肉了。她吃饭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夹菜也只夹自己面前那一碟，吃完了就站起来我吃饱了，你们慢吃，然后上楼。
沈知珩看着她这样，心疼得不校他每晚上去沈知知房间敲门，带一碟林淑芬做的点心、或者一壶热茶、或者只是他自己攒的几张糖纸，坐下来跟她几句话。可沈知知总是笑着听他，偶尔应一声，然后催他回去睡觉。
有晚上沈知珩实在憋不住了，你能不能别这样？你这样我害怕。
沈知知坐在床边，抬头看他：我哪样了？
你……沈知珩张了张嘴，你不笑也不闹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知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很浅，像冬窗户上结的冰花，碰一下就要碎。我以前不懂事，现在懂事了。
懂事个屁！沈知珩猛地站起来，我宁愿你不懂事！我宁愿你跟我抢吃的、跟我吵架、跟我打架！你现在这样——我他妈看了难受！
沈知知看着他红聊眼眶，也站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回去吧。明还得上学呢。
沈知珩站在门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再，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穿过枯叶的声响。
转机出现在七月中旬。
那沈知知从服务社下班回来，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沈晚的声音。沈晚正坐在轮椅上跟林淑芬话，声音柔柔的：妈，你别怪知知姐了。她也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就是吓了一跳，摔懵了才了那话……
林淑芬的声音带着愧疚：晚晚你别替她话，她推了你就是推了你——
沈知知走进客厅，站住了，我没有推她。
客厅里的两个人都愣住了。林淑芬转过头看她，沈晚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攥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沈知知看着沈晚，目光平静：你腿伤了，我认。你恨我，我也认。可我没有推你这件事，我不会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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