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孩站在晾衣缸下收衣裳,晚风把飘动的床单吹得像旗帜一样翻卷。沈晚的手指按在床单的褶皱上,忽然低声:我要走了。
我知道。沈知知把叠好的衣裳放进篮子,去省城挺好的,那边比这边热闹。
沈晚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收下来,叠好了放进篮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知。暮色渐浓,两个女孩的脸在昏黄的光线里都柔和了几分。
沈知知,沈晚,我有时候恨你。
沈知知看着她,没有话。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不欠我什么。沈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晚风吹散,你什么都不知道,是大人做了错事,不是你。
沈知知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恨谁?
沈晚低下头去,看着篮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恨我自己。我什么都要抢,抢到了又不高兴。
晚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葡萄藤的叶子沙沙地响。两个女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竹篮洗好的衣裳,和一个不清道不明的、叫的东西。
沈晚,沈知知忽然伸手,把篮子里那件叠歪聊白衬衫重新叠了一下,边角理得整整齐齐,去了省城好好过日子。顾言琛那个人,他不会害你。你好好跟他过,别老想着跟谁争。
沈晚看着她叠衣裳的动作,眼圈忽然红了。她猛地转过身去,端起篮子快步走回了屋里。沈知知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底下,弯腰把地上掉的一只袜子捡起来,也叠好放进了门廊的筐里。
五月的风暖融融地吹着,院子里的柿子树上刚结了青绿色的果子,密密匝匝的,藏在叶子后面。沈知知抬头看了看那些柿子,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硬邦邦的,还青着。
总会熟的。她想。人也是。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卫国忽然宣布了一件事。他放下筷子,难得地郑重其事:我跟你们妈商量过了。知知是咱家养大的闺女,不管怎么样,这个家永远有她一份。以后她愿意住家里就住家里,愿意出去工作就出去工作,谁也别再三道四。
奶奶的筷子顿了一下,想什么,被沈德厚老爷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沈知知低着头扒饭,扒了两口,觉得眼睛有点热。她使劲眨了两下,把那股热意逼回去,抬头冲沈卫国笑了笑:谢谢爸。
沈卫国看着她,嘴角扯了扯,那算是个笑:吃你的饭。
沈知珩在旁边使劲咳嗽:爸你偏心,你怎么不永远有我一份?
沈卫国瞪了他一眼,你少给我惹事就烧高香了。
全家人都笑了。沈知知也跟着笑,笑着笑着,低头扒饭的时候眼角还是湿了一点。她飞快地抬手擦了一下,谁也没看见。
只有坐在她对面的沈晚看见了。沈晚没有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那块没动的红烧肉夹到了沈知知碗里。
沈知知抬头看她,沈晚已经低头吃饭了,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阴影。
那晚上沈知知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她贴在那面墙上的两张照片照得清清楚楚。她翻了个身,看着照片上站在杏花树底下的自己,和照片上站在她身后的江逾白。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六月进了梅雨,荣城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阴沉沉的,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院子里的柿子树叶被雨水泡得发亮,沉甸甸地垂着,偶尔一阵风过来,抖落满树的雨珠子。
沈知知打着伞从服务社下班,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院门外面站着几个人。三个女人和一个老太太,衣裳半旧不新,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浆,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来的。其中那个年轻点的正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张望,被旁边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拉了拉袖子。
沈知知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着那几个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来。
沈知知攥紧了伞柄,站在路对面没动。她看见林淑芬推门出来,看见那几个饶时候脸色一下子白了。那个老太太开口了句什么,林淑芬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门框,嘴唇哆嗦着。
沈知知深吸了一口气,过了马路走到院门口。她收拢伞,雨水顺着伞尖滴下来,在门前的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她抬头看向那几个人。
沈知知叫了一声林淑芬,声音平静,这几位是?
林淑芬还没开口,林菊对着沈晚声音尖尖的:哟,这不就是我家那个林花吗?不对,现在应该叫沈晚了是吧?穿得人模狗样的,可真风光。
沈知知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转头看向林淑芬。林淑芬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了一句:进来吧,站在门口不好看。
几个人鱼贯进了沈家院子。林奶奶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沈知知一眼,那眼神又冷又尖,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沈知知没有回避,跟她对视了一瞬,然后垂下了眼。
客厅里气氛凝滞。林奶奶坐在沙发主位上,双手撑着膝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电视机、收音机、沙发、茶几上的水果盘——然后哼了一声,扭过头对林淑芬:我当是什么富贵人家呢,也就这样嘛。
沈卫国从楼上下来,看见客厅里的几个陌生人,皱了皱眉。林淑芬连忙站起来介绍,声音发紧:这是……这是林花的奶奶、她妈、她二姐,还有她二姐嫁的那个……那个她婆婆。最后一句得含含糊糊的。
沈卫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一眼林淑芬,又看了看那几个人,沉声道:几位来有什么事?
林奶奶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开门见山:我们来接林花回家。她是我林家的人,不管怎么,不能白养了十八年走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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