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抬头，看见沈知珩身后跟着江逾白。他今穿了件藏蓝色的棉大衣，肩上落了一层薄雪，进门先跺了跺脚，把雪震下去。
你怎么又来了？沈知知嘴上嫌弃，身体已经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
江逾白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食堂的烤红薯，刚出炉的。
沈知知接过来，油纸包还是烫手的，隔着纸能闻到红薯香甜的热气。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糊不清地：好吃。
沈知珩已经跑去厨房翻吃的了，客厅里只剩下沈知知和江逾白两个人。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飞舞，安安静静地落了一地。
沈晚病了，沈知知咬着红薯，忽然开口，全家都去照顾她了。
江逾白了一声，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
其实我不怨她。沈知知低头看着手里金黄色的红薯，她从吃那么多苦，现在有人疼她了，我替她高兴。可有时候我躺在床上想，要是没她，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
可她在。江逾白的声音平静，她就是沈家的亲生女儿，这件事改变不了。你能做的，是想清楚你自己要什么。
沈知知抬起眼看他。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见他眼睫上沾的一点点水汽。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像一堵可以依靠的墙。
我要是想不清楚呢？她问。
那就慢慢想。江逾白，我等着。
沈知知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她低下头去，假装专心吃红薯，耳朵尖却悄悄红透了。江逾白没有点破，只是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松散又放松。
那晚上他们三个吃了顿简单的饭，沈知珩煮的挂面，酱油放多了有点咸。沈知知一边吃一边嫌弃，可还是吃了两大碗。
沈晚在医院住了五，出院那沈知知也去了。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林淑芬搀着沈晚走出来，奶奶在后面拎着东西，一家人前呼后拥地围着沈晚。
沈晚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可眼睛里那点执拗的光还在。她看见沈知知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点零头。
沈知知也点零头，侧身让开门口的路。沈晚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听见沈晚极轻地了一句：谢谢你来。
客气什么。沈知知，一家人。
沈晚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跟着林淑芬走了出去。沈知知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一家人簇拥着一个身影往外走的画面，忽然觉得那个画面跟她好像隔了一层什么。她走在那个画面之外，看着它，平静地、坦然地，甚至有一点释然地。
她跟了上去，走在队伍最后面。没有人发现她慢了半步，只有江逾白从医院门口的路灯下走出来，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她旁边。
走吧。他。
沈知知了一声，跟他并肩走进了冬的风里。
沈晚出院之后，家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些。
她的病像是打通了什么关口，林淑芬对她的愧疚和心疼都翻了一倍不止。每变着法子给她炖汤补身子，从鸡汤到骨头汤到鱼汤，轮着来，沈晚的圆脸肉眼可见地丰润了一些。奶奶更是把沈晚当眼珠子捧着，逢人就夸我孙女争气，病了一场都乖乖的，不像某些人——话没完被沈卫国咳嗽一声截住了。
沈知知知道奶奶的某些人是谁。她也不生气，只是每照常做自己的事。她帮林淑芬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比以前勤快得多。大院里的阿姨们见了都沈家那个三丫头好像变了不少，语气里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成分。
只有沈知知自己知道，她不是变了。她只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不能永远指望别人给她什么。宠爱也好、身份也好、婚约也好，都是别人给的东西，随时能收回去。她得有自己的东西。
她去大院后勤处问了一回工作的事。后勤处的李干事是沈知珩同学的爸爸，认得她，听她问完，搓着手：知知啊，你不是在念书吗？怎么想到出来工作？
沈知知笑了笑：想锻炼锻炼。
李干事翻了翻名册，服务社最近缺一个售货员，要是她愿意可以去试试。沈知知点头了好，转身走出后勤处的时候，冬稀薄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特别亮。
她回去跟林淑芬了去服务社上班的事，林淑芬愣了愣，想家里又不缺你这点钱，可看着沈知知平静的眼睛，那话到了嘴边拐了个弯：……行，你愿意去就去。要是累就回来。
沈知知了一声，第二就去服务社报到了。
服务社在大院东边，一排平房，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零食罐头什么的。沈知知第一上班穿了件干净的藏蓝色工作服，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柜台后面给来买东西的大人孩称白糖、捆酱油瓶。她嘴甜，跟谁都能聊两句，大院里的阿姨们本来就认识她，见她现在出来工作了，又是怜惜又是好奇，一个个围着柜台跟她唠嗑。
知知啊，你咋来这上班了？你妈舍得？
我妈让我锻炼锻炼。沈知知笑着称了一斤挂面，王阿姨，你家的面条够不够？再给你称点？
王阿姨摆摆手走了，下一个又凑上来。
一下来沈知知腿都站僵了，可心里头踏实。她数了数今的营业额，又对着账本算了算，把抽屉里的钱和票证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下班的时候李干事过来查账，翻了翻账本，意外地多看了她两眼：不错啊，记得挺清楚。
沈知知把账本合上放好：明我还来。
她走出服务社的时候已经黑了，冬的夜来得早，路灯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她裹紧了棉袄往家走，走到大院拐角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靠在树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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