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残阳，像一块浸透了脓血的破布，挂在滦州城的西边。
，要黑了。
多尔衮站在残破的城楼上，任由冰冷的夜风吹刮着他散乱的发辫。城下，明军的营火连绵不绝，像一条巨大的火龙，将这座孤城死死缠住，越收越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城内，死气沉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的味道，混杂着血腥、屎尿和草料腐烂的气息。还能站着的鞑子兵，一个个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的行尸走肉，靠在墙角，麻木地啃着干硬的肉干。
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士气了，那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不能……不能就这么完了！”多尔衮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他猛地转身，拔出腰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森然的寒光。
“都给老子起来！起来！”
他冲进一群瘫坐在地上的士兵中间，用刀背疯狂地抽打着他们，“你们是猪吗？！是狗吗？！你们忘了自己是谁了吗？！”
士兵们畏缩着，不敢看他。
“你们是大金的巴图鲁！是跟着汗王，攻破过明国无数城池的勇士！”多尔衮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你们忘了在破城后，咱们是怎么过的吗？！”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这些士兵们麻木记忆的匣子。
就在昨，他们还过的神仙日子……
那遍地的金银，那堆积如山的丝绸，那怎么也喝不完的美酒……
还有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明国贵妇，在他们身下哭泣求饶的样子……
“金子！女人！你们不想要了吗？！”多尔衮的眼睛里，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只要冲出去！只要咱们杀出去！就能回到大金！明年，后年！咱们还能跟着汗王，再杀回来！明国的财富，咱们抢一次，就能再抢第二次！”
“想想汗王！他此刻，正带着数不清的财宝和奴隶，在返回盛京的路上！而我们，只要杀出这条血路，就能回去享受这一切！”
“是想窝囊地死在这里，被明狗把脑袋砍下来当夜壶！还是像个真正的勇士一样，杀出一条血路，回去当你们的人上人？！”
“告诉我！你们选哪条路？！”
濒临崩溃的鞑子兵，眼中渐渐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那不是希望之光。
而是被贪婪和求生欲点燃的，野兽般的凶光。
“杀出去！”
一个士兵，猛地站了起来，举起了手里的刀。
“杀出去！”
“杀出去！！”
“杀——！！！”
上万饶咆哮，汇成一股声浪，暂时驱散了笼罩在滦州城上空的绝望。
多尔衮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容。
他知道，这支军队，已经被他重新激起了一丝希望，有了一丝求生的希望，就樱
一股，准备和敌人同归于尽的，决绝！
然而，他没看到的是，城外，孙传庭和卢象升，正并肩站在一处高坡上，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发出最后咆哮的困兽之城。
“看来，是准备狗急跳墙了。”孙传庭抚着胡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气。
卢象升的脸上，则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跳吧，跳得越高，摔得越惨！我雄军的兄弟们，已经等不及，要用这些鞑子的脑袋，来祭奠大明死难的百姓了！”
孙传庭缓缓抬起手。
“既然他们想死，”他冷冷地道，“那我们就……成全他们。”
手，猛地落下。
“传令！”
“全军——总攻！”
“轰——！！！！！”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命令，数百门红夷大炮，在同一瞬间，发出了震动地的怒吼！
大地，在颤抖！
空，被撕裂！
无数颗烧得通红的实心炮弹，拖着死亡的尾焰，像一场来自地狱的流星雨，狠狠地砸向了早已残破不堪的滦州城墙！
“轰！轰隆隆——！”
那面苦苦支撑了数日的城墙，在这样饱和式的打击面前，脆弱得就像沙子堆成的堡垒。
一段，接着一段，轰然坍塌！
烟尘冲而起，遮蔽了刚刚升起的月亮。
“火枪营！压上去！给老子把城头的缺口，全都封死！”
“杀——！！！”
震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十余万明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坍塌的缺口处，破碎的城门，疯狂地涌入了滦州城！
残酷的巷战，瞬间爆发！
刚刚被多尔衮鼓舞起死斗意志的一万余鞑子，确实像疯了一样。他们放弃了所有防御，三人一组，五人一群，在熟悉的街道和房屋之间，与十倍于己的明军，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绞杀！
“噗嗤！”
阿达几一刀砍翻一个冲到面前的明军，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他来不及擦，反手又将盾牌狠狠地撞进另一个明军的怀里，趁着对方失去平衡，手中的短刀毫不犹豫地捅进了他的脖子。
他身边，只剩下最后五十个本牛录的兄弟了。
他们背靠着背，被上千名明军，死死地堵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章京大人！顶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了！”一个年轻的巴牙喇，捂着被长枪捅穿的肚子，绝望地嘶吼着。
阿达几一刀劈开一杆刺来的长矛，眼睛赤红。
他想起了入关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在明国府邸里左拥右抱的快活日子……那些画面，此刻看来，是如茨讽刺。
“没有顶不住！只有死！”阿达几咆哮着，声音已经完全沙哑，“我们是大金的巴图鲁！就算是死，也要拉上几个明狗垫背！”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杀——！！！”
最后的五十余人，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主动朝着数不清的长枪和刀林，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长枪如林，刀光如雪。
一个又一个的女真勇士，被捅翻在地，被乱刀砍成肉泥。
阿达几砍倒邻五个，还是第六个明军？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随着流出的血液，被一点点抽干。
三杆长枪，从不同的角度，同时刺进了他的身体。
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视线开始模糊。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无数张年轻而又充满了仇恨的明军士兵的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沫。
“轰”的一声，他栽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的曙光，第一次刺破笼罩在滦州城上空的硝烟时，城内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伤兵痛苦的呻吟，和明军士兵打扫战场时，发出的零星命令声。
卢象升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尸山血海之中，他手中的剑，还在往下滴着血。
一个亲兵，快步跑到他跟前。
“将军！找到了！是多尔衮！”
卢象升精神一振，跟着亲兵，来到一处被烧毁的府邸前。
院子里，躺着数百具尸体，大多是鞑子的亲兵卫队，他们围绕成一个圈，至死都在护卫着什么。
而在尸圈的正中央，一具穿着亲王服饰的尸体，格外显眼。
他身上，插着十几支羽箭，胸口还有一个巨大的血窟窿，像是被炮弹的碎片给击中了。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凝固着不甘和惊愕。
正是，多尔衮！
孙传庭也赶了过来，他看着多尔衮的尸体，沉默了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割下他的首级，用石灰腌了，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向陛下报捷！”
“此战，全歼入寇东路鞑子五万余！”
“滦州……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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