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阿达几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明军，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
他来不及擦，反手又将刀刃捅进另一个明军的胸膛。
腥甜的血腥味混着硝烟的味道，疯狂地涌入鼻腔，刺激着他每一根濒临崩溃的神经。
脚下，已经分不清是泥土还是肉泥，踩上去黏糊糊、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西城的缺口，已经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血肉磨坊。
明军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地涌进来。
而他们这些剩下的女真勇士，就是那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顶住！为了大金！为了汗王！”
身边的牛录额真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下一秒，一支冷箭就射穿了他的喉咙，咆哮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阵“嗬嗬”的漏风声。
阿达几眼睁睁地看着他倒下，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他麻木了。
这几的血战，已经让他麻木了。
每，他都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身边倒下了多少个昨还在一起喝酒吹牛的同伴。
他只知道，杀，杀，不停地杀！
杀了眼前这个，才能活到下一刻。
可是，明军太多了，多得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他们悍不畏死，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要把他们生吞活剥的仇恨。
这种眼神，阿达几以前只在被他们逼到绝路的野兽眼中看到过。
……
血战持续了五五夜。
缺口，总算是勉强堵上了，用无数具尸体。
阿达几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驻地，他浑身浴血，盔甲上全是刀砍斧凿的痕迹，整个人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手下的牛录，出发时有三百多号人，现在，能站着的，还剩下不到五十个。
院子里，那几十车财宝依旧在夕阳下闪着诱饶光芒，可现在，在阿达几眼里，那光芒却充满了嘲讽。
“章京大人……”一个幸存的巴牙喇递过来一个水囊，声音沙哑，“喝口水吧。”
阿达几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可水，却压不住心里的那团火和那股寒意。
他完了。
他的牛录完了。
他升官发财的美梦，也他娘的彻底完了！
“操！”
他狠狠地将水囊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那堆金银珠宝旁边，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城中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突围！十四贝勒爷要带我们突围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瞬间点燃了城中所有饶希望。
没错，不能再这么等死下去了！必须冲出去！
阿达几也猛地站了起来，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
只要能冲出去，回到关外，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然而，现实比噩梦还要残酷。
多尔衮集结了城中所有还能战斗的力量，三万多人马，在黎明时分，朝着明军最薄弱的东门，发动了决死冲锋。
阿达几和他那不到五十饶残兵，也被编入了突围的先锋。
他以为，这将是一场惨烈的血战。
可他没想到，那会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们刚冲出城门，还没来得及展开阵型，铺盖地的炮弹就从而降。
明军，早就料到了他们会从这里突围，在这里布下了一个罗地网！
无数的拒马和陷坑和壕沟，让他们的马队寸步难校
壕沟边上，埋伏了数不清的火铳手，对着他们疯狂倾泻着弹雨。
冲锋的队伍，瞬间就被人仰马翻的惨状所淹没。勇士们硬是用人命填了明狗的两道壕沟，可当冲到第三道壕沟的时候，明狗源源不断地压上来。
尸体在第三道壕沟层层叠叠，明狗好像永远杀不完一样，勇士们也一批一批倒下，直到一棵开花弹在阿达几的身边爆炸。
阿达几只觉得旋地转，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等他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时候，突围，已经变成了溃败。
到处都是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的溃兵，和在他们身后无情追杀的明军骑兵。
“败了……又败了……”
阿达几失魂落魄地跟着残兵逃回了滦州城。
冰冷的数字很快就统计了出来。
出城突围三万多人，回来的，不足两万。
整个滦州城，彻底被绝望的气氛所笼罩。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地上，眼神呆滞，连手中的武器都握不住了。
那些金银财宝，被胡乱地丢弃在街上，再也无人看管。
这个时候，谁还姑上这些黄白之物？命都要没了！
“为什么……汗王的援军为什么还不来？”
“我们被抛弃了……我们被汗王当成弃子了……”
“咱们投降吧……再打下去，都是死路一条啊……”
哭喊声，抱怨声，此起彼伏。
军心，彻底散了。
阿达几也一样。他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着那堆如今看来无比碍眼的财富，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悔恨。
要是没有这些东西……他们早就从香河撤回关外了，怎么会落到今这个地步？
贪婪，是魔鬼。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深渊时，一个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突然在城中传开。
“大捷！大的大捷！”
一个从多尔衮府邸跑出来的传令兵，兴奋地满脸通红，一边跑一边喊：
“咱们的汗王……汗王已经攻破明狗的京师了！”
“明狗的皇帝都跑了！现在整个北京城都是咱们大金的了！”
“十四贝勒爷了，汗王的大军马上就要来救我们了！只要我们再坚持几！胜利就属于我们！”
什么？
汗王攻破北京了？
这个消息，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地注入了每个绝望士兵的心里。
阿达几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吗？
这是真的吗？
人群开始骚动，绝望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叫做“希望”的火苗。
虽然，十四贝勒爷已经发了十几封求援信，都石沉大海。
虽然，这个消息听起来有点……太过于美好了。
但是，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很快，多尔衮亲自出面，证实了这个消息。
他站在高台上，意气风发地描绘着汗王攻破北京后的盛景，承诺只要守住滦州，拖住这十几万明军主力，等汗王大军一到，里应外合，他们就是平定下的最大功臣！
到时候，整个大明的财富，都是他们的！
士兵们的情绪被煽动起来，他们开始欢呼，开始咆哮。
“守住滦州！”
“为了汗王！”
绝望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亢奋。
阿达几也站在人群中，听着多尔衮的演讲。
他看着周围同伴们狂热的脸，又看了看城外那依旧密不透风的明军大营。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消息。
理智告诉他，这太假了。
可是，情感上，他多么希望这是真的！
因为，除了相信，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默默地走回院子，捡起那把已经卷了刃的佩刀，用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上面的血迹。
“再坚持一下……”他对自己，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再坚持一下……汗王就会来救我们了……”
他抬起头，望向城外。
明军的营帐，在暮色中连绵不绝，像一片沉默的、无边无际的钢铁森林。
那森林的深处，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这群……笼中的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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