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了吗,鬼?”
随着这道低沉的声音落下,眼前那座翻涌着黑血与尸潮的昆仑深渊轰然定格,紧接着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剥落!
我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头皮一阵阵发麻。
脚下不再是太古的苍茫大地,四周也没有回到呆了一年的无主空间,更不是我和黑馆长那片纯白色的识海。
此时此刻,我正站在一片静谧无声、到处流淌着暗金色光晕的奇异空间里。
一缕缕犹如实质的金色道韵在半空中缓慢游走,刚才那三根燃尽的金色毫毛,正化作一道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的虚影,盘腿坐在我对面的暗金流光之上。
正是齐大圣,孙悟空。
“呼……呼……”
我捂着还在剧烈跳动的胸口,好半晌才从刚才那幅让人窒息的太古画卷与尸山血海的噩梦中缓过神来。
抬起头,看着对面正笑眯眯地拿手背托着腮帮子打量我的大圣,我咽了口唾沫,心底却翻起了比刚才还要巨大的惊涛骇浪。
“……”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且不老君和明王这两位活了一两千年的会馆创始神,对上古洪荒的了解都仅限于只言片语的残卷;
饶是现存辈分最老、从五千年前活到现在的火系神明炎帝,根据妖精们流传的古籍记载,他诞生之时六系也已在演化途中了,绝不可能全须全尾地亲眼见过盘古开、女娲捏土、后土撞碎轮回的完整始末!
“大圣……”
我定定地看着眼前这道暗金色的虚影,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这些太古初开、甚至连文字记载都未曾留下的秘辛……您究竟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您到底……是什么来历?”
听到我这句追问,孙悟空挑了挑眉,挠了挠脸颊上的猴毛,嗤笑了一声:
“怎么,你们会馆那帮辈编排俺老孙的时候,没在档案里写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写是写了,可就算是生地养的灵石……”
“不是普通的灵石。”
大圣收起了几分戏谑,指了指刚才画卷消散的方向,金色的瞳孔里流淌着跨越万古的沧桑。
“方才画卷里,后土陨落之后,女娲娘娘不是曾炼制过五彩神石试图补全道法则么?俺老孙的本体,便是当年女娲补时遗落在东胜神洲一处山顶的一块五彩补石。”
我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彻底怔在了原地。
女娲补遗落的五彩石……
这不就跟我在现世神话传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吗?!
“俺的本体虽是由女娲娘娘的造物法则淬炼而生,但当年六系大变、女娲散灵之时,俺还只是一块混沌未开的顽石罢了。”
大圣盘着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饶故事。
“后来历经不知多少年的日精月华浸润,真正点化俺老孙、让俺生出灵智破石而出的,其实是如今这方执掌六系的新道。”
“至于你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有一半,是女娲娘娘留在补石本源深处的烙印;而另一半,则是俺老孙成神之后的这几千年里,顺着那些蛛丝马迹,在无数次推衍中一点点复原出来的洪荒真相……”
大圣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着他当年是如何顺着昆仑山脉的盘古地脉摸查、又是如何带着年轻气盛的哪吒去跟那群露头的新神明干架的往事。
可我听着听着,原本狂跳的心脏却一点点冷静了下来,脑海中飞速地盘算着整件事的逻辑。
无事献殷勤,非……必有所图。
我不相信这位当初在洪荒大劫降临之时、依旧选择顺应时势置身事外的神明,会突然转了性子如此主动地掺和进这摊浑水里。
况且,黑馆长的布局向来环环相扣、贯通古今。
早在我闭关之前,他就已经安排好了【南海若木】,敲定了用【领域】配合锁灵大阵将洪荒残党一网打尽的战术。
这点从我进入识海闭关后,他为那具陪练机器人设定针对性的战斗程序里也能看出一二。
换句话,就算我不清楚盘古、女娲和后土娘娘的那些陈年旧怨,也根本不影响我出关之后跟着黑馆长的计划去昆仑峰平推了那群老怪物!
可大圣却偏偏在我冲击【领域】、精神最脆弱也最共情的这个节骨眼上,动用珍贵无比的救命毫毛,不仅帮我抚平了识海撕裂的剧痛,还大费周章地让我沉浸式体验了一遍洪荒的悲欢离合……
他特意让我看到后土娘娘的慈悲,看到女娲娘娘的散灵,看到幼年时匍匐在后土脚边的梼杌与烛九阴。
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齐大圣,绝不是单纯来给我上历史课的。
他另有所求!
想到这里,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大圣滔滔不绝的讲述中抬起头,直截帘地打断了他:
“大圣。”
我看着他那双灿若流金的眼眸,一字一顿地问道:
“您特意在今让我看这些……是想替他们中的几个,向我和黑馆长求情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暗金色的空间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大圣嘴边那抹散漫的笑意一点点敛去,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金色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我。
半晌,他反而慢悠悠地开口反问了一句:
“友,你听过‘推衍之术’么?”
推衍之术?
我愣了一下。
作为一个受唯物主义教育长大的现代人,以前的我历来对所谓的算命、卜卦和玄学是抱以信则有,不信则无的态度;
但话又回来,如今我连漫展上个厕所都能穿越到异世界、甚至还在神明的空间里重修【领域】,早就无关信不信了。
在我眼里,管它玄学还是科学,只要这术法关键时刻能管用就校
而就在我想好回答,抬头与大圣对视的这一秒,结合还历历在目的洪荒时期的画面,我脑海中忽然划过了一道闪电。
“……!”
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我刚穿越过来、还待在蓝溪镇养赡那段日子里,我曾在君阁翻到过老君那本写到“六系之变,洪荒之数……”便戛然而止的《大衍通玄》。
那时候,老君曾对我过一番意味深长的话:
“当初地初开,灵气还没有现在这么分明,有几个精通推衍的大能总想着把未来算得清清楚楚……最后要么疯了,要么为了改变结局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有一个甚至试图把整个洪荒的时间线重新拧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后来的事你大概在会馆的记载里也看过一些,只是记载里没提他是怎么疯的。”
老君口中那个“试图把整个洪荒的时间线重新拧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最后彻底疯掉”的家伙……
按照常理来,旧时代的洪荒古妖根本无法适应清明的六系灵力,早就在法则更迭中死伤殆尽或躲进混沌裂缝了;
唯有在地交替之际诞生、或者实力强大到足以硬抗法则变迁一段时间,且能够契合新道空间与时间法则的大妖,才能活下来并修炼到推衍时间线的地步。
“原来老君那辈,连这事儿都跟你提过一嘴啊。”
当我简短地把老君提及的那段话给大圣听时,大圣便看穿了我眼底骤然浮现的明悟。
祂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洒脱,反而透出一股深沉的无奈:
“你猜得不错。那个试图拧转时间线、最后把自己逼疯聊蠢货……不是别人,正是后土娘娘当年抱在怀里养大的那条赤蛇,烛九阴。”
我呼吸猛地一滞。
“是烛九阴?!”
……不是新地交接时诞生的生灵?
“烛九阴虽生于太古,却是由后土以轮回清气喂养长大的异种,生执掌时空与光暗,是极少数能在六系新道下活下来并继续修炼的先神魔。”
大圣望着虚空中流淌的暗金纹路,声音低沉而沙哑:
“当年后土娘娘逆撞碎轮回、化作血雨陨落之后,梼杌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只想着杀光新生的生灵、复辟洪荒;可烛九阴想的,却只是怎么把养大他们的娘娘救回来。”
“为此,那条傻蛇拼命钻研新道的推衍之术,甚至妄图以自身掌控时空的本源为引,将整条洪荒的时间线硬生生倒拨回后土赴死之前!”
大圣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怜悯。
“可大势已去,圣人陨落乃是道定数,凭他一条蛇如何拧得过大腿?他在成千上万次的时空推衍与反噬中耗尽了心血,算到最后,发现自己的命数早就跟破碎的旧日脱离,与新道死死绑在了一起,无论怎么挣扎都救不回后土分毫……”
“于是,他的道心彻底碎了,疯了。”
“后来鲲鹏、穷奇和相柳那些居心叵测的老杂毛找上门,利用了他的疯魔和梼杌的执念,将神智早已不清的烛九阴当成了在昆仑峰撕裂时空、锚定【归墟】大门的阵眼。”
听完这段被岁月掩埋的往事,我沉默了许久,指尖微微发凉。
难怪当初在平行时空,黑馆长在虚空斩杀那条绵延如山脉的暗红色巨蛇烛九阴时,对方周围皆是一片血色荒芜……
对方确实如大圣所言,还留存有真正的本体,和黑馆长记忆中其他剥离了肉身的洪荒残党截然不同。
但从他眼中的清明来看,只怕也是为数不多清醒的最后一刻。
原来他早在数万年前试图逆转时间去救母亲的那一,就已经疯了。
而且,“为了救回失去的亲人,不惜跨越时空、试图把时间线重新拧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当年的烛九阴所做的事……
某种意义上,竟与如今不惜以身化道、逆流时空也要救回师父和大家的黑馆长何其相似。
“……”
等等!
那,那当时对方看到我的那一刻,连命都不逃了,甚至顾不上近在咫尺的黑馆长,像疯了一样调动起全部的力量朝我扑过来,起手就是大招怼我脸上的操作该不会就是因为……
【“竟然是……你果然……狂妄至极!”】
当时我以为,它只是临死前想拉我这个看起来好欺负的当垫背 。
烛九阴所的“狂妄至极”是……
可,如果不是简单地想拉一个陪葬才这么针对我的话……
而是因为,因为……
因为看到我,它猜到黑馆长最后成功了?!
作为从太古活下来、生明晰时空法则、又曾为了救回后土娘娘而穷尽一生推衍时间线的古神。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烛九阴更清楚——想要逆流时光、把既定的死亡结局重新拧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究竟是何等逆、何等绝无可能的事!
正是因为他算出了“时间不可逆、定数不可改”,他才会彻底绝望、道心疯魔!
而黑馆长在祂面前,透露了我的存在。
并且,让那双开合间昼夜更替的眼睛亲眼见证了两个背负着不同时空因果的“罗黑”,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明知道下一刻就会被道的雷劫反扑,但黑馆长还是义无反关把我扔出了灵质空间。
所谓的意外重逢,所谓的顺手清理余孽……
“卧槽!”
不是吧,这也太……
在我还不知道究竟怎么明晰这一切的时候,下意识的低呼就已经出口。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对面的大圣有些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
“不不不,没什么没什么!”
我下意识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
那就是有什么了。
大圣金色的火眼金睛眨了眨,倒也没深究我刚才想通了什么关节,只是拍了拍膝盖,从暗金流光中站起身来,继续先前的话题:
“其实,俺老孙今把这些掰碎了喂给你,不是要替那群祸乱苍生的畜生求饶免死。”
大圣从暗金流光中站起身,金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我,语气铿锵如铁:
“鲲鹏、穷奇、相柳、混沌,那是纯粹为了私欲拿众生当血食的恶鬼,死一万次都嫌少;哪怕是梼杌和烛九阴,既然他们助纣为虐、威胁到了这方地的亿万生灵,那在战场上便是死敌,该杀便杀,俺老孙绝不会拦着你半根手指头!”
“那大圣您的意思是……”
我抬眼看向他。
“俺承了女娲娘娘五彩石的造化之恩,也敬重后土娘娘当年为护万妖而死的慈悲。”
大圣缓声道:“你体内那个家伙的性子俺还是看得透的——他上辈子被这群杂碎逼得家破人亡,这辈子布下大局,必定是要借法则把他们连魂带魄彻底碾成虚无,永世不得超生。”
“旁人也就罢了。唯独烛九阴这个为了救娘娘而疯魔的痴儿……俺老孙今日卖个老脸,只向你们讨烛九阴这一条蛇命。”
大圣冲我眨了眨眼,声音放轻了几分:
“等你在昆仑峰斩了他的疯魔肉身、破了【归墟】之后,若是有余力,不妨留他最后一丝洗净了污染的本源真灵,扔进外头明王那丫头新开的酆都轮回里去吧。”
“是做牛做马还是化作草木赎罪,全凭道发落——也算是替后土娘娘,留住这世间最后一点念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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