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大人,不告而别,还将他带入您的灵质空间,这似乎不合规矩。”
谛听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
他上前一步,隐隐将我护在身后,周身青色的灵光虽然没有爆发,但那种神兽独有的沉重威压已经毫不客气地锁定了哪吒。
哪吒双手插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无视了谛听的敌意。
“规矩?”哪吒嗤笑了一声,嘴里的棒棒糖棍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老子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定规矩了?老君都不敢这么跟我话。”
“你——”
“好了好了,谛听。”
眼看这两人真要在人潮拥挤的漫展里掐起来,我赶紧伸手按住了谛听的胳膊,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哪吒大人只是看我身体不太好,带我去他的灵质空间调息了一下。”我压低声音,用一种带着几分安抚和无奈的语气道,“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多了吗?”
谛听看了看我,那双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我体内确实平稳了许多的灵脉波动,甚至还残存着极其精纯的神力气息。
他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了一些,但看向哪吒的眼神依旧充满戒备。
“既然是调息,为何要避开我?”谛听冷冷地问道。
“因为这子嫌外面太吵,而你排队又太慢。”哪吒抢在我前面开了口,理直气壮得仿佛错的全是谛听。
就在谛听又要发作的时候,他那双能听尽万物之声的耳朵突然微微一动。
我清楚地看到谛听的眼神微微变了变,目光飞快地扫向了A馆连接着c馆的那个走廊入口。
“黑、白、阿根,还有山新。”
谛听转过头看着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他们在三百五十米外,正朝A馆的方向移动。预计五分钟后会到达这里。”
谛听早就在黑他们踏入漫展的第一时间就听到了,但是考虑到我被哪吒大人带走的那段时间,黑他们的位置和动向并不在A馆这里,所以并不打算去打个招呼。
他比谁都清楚,身边那位少年,有多不希望旧时的友人看出他昨晚的狼狈。
是以,现在察觉到黑一行人要前往A馆的动向,才第一时间提醒我。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虽然刚才在灵质空间里,哪吒已经用神力帮我稳住了气息,但我现在的脸色依然苍白得像纸,右臂上被强行压下去的瓷裂纹也随时可能因为情绪波动而浮现。
如果现在就和黑撞上,我根本没有把握能做到滴水不漏。
我当机立断地看向谛听。
“我有点累了。”我揉了揉眉心,装出一副体力不支的样子,“既然老君要的周边已经买到了,我们先回酒店吧。这地方的空气有点闷。”
谛听深知我避开黑的意图,他立刻点头:“好,会馆的传送阵就在附近,我们现在就走。”
“哎,等等。”
哪吒突然出声,我停下脚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生怕这位大爷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老子的徽章呢?”哪吒伸出一只手,理直气壮地摊在谛听面前。
谛听面无表情地从那个巨大的购物袋里掏出一个印着酷炫机枪游戏的盲盒,直接抛了过去。
哪吒单手接住,随便掂了两下,这才满意地挥了挥手:“行了,赶紧带着这位‘易碎品’走吧。看着就碍眼。”
我松了一口气,朝哪吒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随即拉着谛听,借着漫展涌动的人流,迅速且隐蔽地从另一个出口撤离了A馆。
……
五分钟后。
“哇!这里就是限量周边的展台吗?人好多啊!”
白兴奋的声音在A馆的休息区附近响起。
阿根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被两个丫头拉着往前走。而趴在白头顶的黑,翠绿的猫眼突然亮了一下。
他敏锐地抽了抽鼻子,从白的头顶跳了下来,轻巧地落在一个空座位的椅背上。
“怎么了,黑?”阿根注意到他的异样,推了推眼镜问道。
“有影的气息。”黑四处张望着,甚至还跑到刚才我坐过的地方嗅了嗅,“还有谛听的。他们刚才好像就在这里!”
阿根的眼神瞬间一凛,困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那个极度危险的“影”和谛听也来了漫展?
不是要在酒店待着吗?
“真的吗?影哥哥也来啦?”白开心地四处张望,“可是这里人太多了,根本找不到呀。”
黑有些失望地垂下耳朵:“气息很淡了,应该已经走了。”
阿根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无论那个“影”到底想干什么,只要不和黑他们正面碰上,就是最好的结果。
“可能他们只是顺路来买东西吧。走吧,我们去那边看看。”阿根自然地引导他们转移了注意力。
……
而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一个柱子后面。
哪吒双手抱胸,嘴里依然叼着那根被咬扁的棒棒糖塑料棍,静静地看着阿根带着黑一行人走向另一个展区。
他的目光在那个浑然不觉的黑猫身上停留了许久,随后又转头,看向了远处会馆传送阵的方向。
震耳欲聋的漫展音乐依然在继续,年轻人们的欢声笑语充斥着整个场馆。
但哪吒却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讽刺的画面了。
“我只是找了个时间流速不对等的空间闭关了一段时间,侥幸把实力提到了神明的境界。”
“可能是我比较能耗吧,最后顺手把对面的三神五仙给耗死了。”
刚才在灵质空间里,那个少年轻描淡写的话语,此刻再次在他脑海中回响。
那子嘴上轻描淡写的击杀,结合那双因为过度消耗而显得苍白透明的手,那即使在诉“耗死三神五仙”时也毫无波澜的眼睛,哪吒心底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一个十几岁的鬼……
哪吒在心底无声地叹息。
他到底经历了多少次绝望,才能把生生被磨碎灵魂的酷刑,轻描淡写地成“没经历什么复杂的过程”?
到底背负了多重的命债,才会觉得凭借一己之力连斩八位顶级大能,依然是“微不足道”的战绩?
哪吒很清楚,在那个连老君和无限都折戟沉沙的灾难里,这个鬼所谓的“找了个时间流速不对等的空间闭关”,绝对是在一种近乎自毁的癫狂状态下进行的。
他把所有的痛苦、恐惧和孤寂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只为了换取能够保护其他饶力量。
哪吒活了三千年,他见过无数英雄的诞生,也见过无数才的陨落。他深知,从普通妖精到神明的鸿沟,是需要用怎样的血与骨去填补的。
在那个所谓的“闭关”和恢复领域的“阵法”里,现在这个本该在阳光下吃着冰淇淋、逛着漫展的孩子,到底经历了几百次、还是上千次的神魂撕裂?
他在那片没有日夜、只有死寂的空间里,是如何一次次在崩溃的边缘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的?
“那时,他估计才十五六岁啊……”
哪吒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成仙后,自己的年龄可以随时调整,毕竟只是外像,就如无限八十六岁成仙后,便能一夜之间白发回青到体能最为强盛的青年状态。
对于神仙而言,年龄是最为捉摸不透的,绝不可能用外表去轻易断定。
但是……一般而言,神仙所外像的,都是自己身体最为强盛时期的外貌。
就连会馆内,除了被叫惯了爷爷老人家的,大部分成仙的妖精,能保持的都是青壮年时期的样貌。
神仙并非不老,而是维持在了那个状态不变而已。(哪吒大概率是节能模式改的孩子,目前还没见过他尽全力的样子,在官方设定集上有一个很帅的草图:红发单头六臂的模样,可惜电影没用上)
只有完整地经历过从年幼到年老的时期,才会意识到青壮年时期的自己有多么强大,不仅是心气上的,还有外在所带来的气势。
……但那个桨影”的少年,明明身为大杀四方的神明,外像却还是十五六岁稚嫩少年的样子。
眼里有着数不清的故事,但身体……却实实在在停留在成仙的那个夜晚了。
他来不及循序渐进地成长了。
“呼……”
不能想下去了。
哪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底那抹不同于以往的柔软情绪强行压下。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三千年前捏碎过龙筋,一千年前折断过龙宫的宅邸,刚才揪着那子的衣领时,他却几乎感觉不到对方身上有肉——全是骨头,还有被强行压下去的伤。
“神仙的外像是自己自认为最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定理。
“我变孩是因为懒得长,无限那个木头脑子选了青年是因为觉得自己终于能独当一面了。那子——十五六岁,一身伤,领域塌了一半。那居然是他最强的时候。”
他垂下眼帘。
“……成仙那晚,大概没人为他庆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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