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推开，谛听扶着脚步虚浮的我，从洗漱间走进了客厅。
刚才那场剧烈的规则反噬，几乎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
此刻，哪怕已经清洗过沾满鲜血的手，我依然感觉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我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长长地喘息着。
先前服下的清凝仙子给的“清心散”药力开始在体内化开，那股仿佛要将五脏六腑撕裂的剧痛，总算被勉强压制了下去。
谛听站在沙发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赞同。
“……你这又是何苦。”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
“你若真想提醒他，有无数种方式。何必用这种几乎自毁的法子去刺激他？以你现在的状态，这种反噬再来几次，连清凝也救不了你。”
“要不——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强硬。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谛听那张破荒透出几分紧张的脸，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我太熟悉他这个表情了。
“咳……打住。”
我微微偏过头，抢在他开口之前，用一种带着几分调侃和无奈的语气打断了他：
“别告诉我，你打算现在就提议把我打包送回蓝溪镇？”
谛听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哪有那么脆，”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嗓子里那股血腥味冲下去，然后放下杯子，对他笑了笑，“才出来第一就灰溜溜地回去，要是让师姐和老君他们看到了，不是更得操心？”
“放心吧，死不了。”
“……”
谛听被我噎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他深知我这副软硬不吃、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脾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行了，谛听……大哥。”
我半开玩笑地换了个称呼，指了指他房间的方向。
“折腾大半夜，我也累了。你赶紧回房间休息吧。”
我看着他手里那个印着动漫人物的布袋，道：
“而且，老君交代你的限量周边，不是还要定闹钟去线下上抢吗？限量版可不等人啊，耽误了老君的‘正事’，你回去可交不了差。”
谛听看着我，那双能听尽万物之声的耳朵一定捕捉到了我故作轻松的语调底下藏着的东西——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心跳比正常快了将近三分之一。
但他没有拆穿，对我的提议和请求，他向来无法拒绝。
谛听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确认我的气息确实在药力的作用下渐渐平稳后，这才妥协地转身。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便早些歇息。”
“有事叫我，我就在隔壁。”
……
随着客卧的门被轻轻关上，整个房间彻底陷入了死寂。
我强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的主卧。
直到房门在身后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身后的一切，我脸上那副轻松惬意的伪装才瞬间如同退潮般剥落得干干净净。
挤压出身上为数不多的灵力，布置一个简单的隔绝阵法后，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倚靠着门瘫软在地上。
“唔……”
喉头猛地一甜，我死死捂住嘴，一缕刺目的鲜血还是顺着指缝溢了出来，滴落在洁白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幸好……提前布置了……谛听应该察觉不到吧……
清凝的药只能压制身体表层的伤痛，却无法抚平灵魂深处的震荡。
我刚才向玄离透露了太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未来轨迹，甚至试图干预他的选择。
这种强行违背世界规则的举动，带来的反噬远比我表现出来的要恐怖得多，也比我想象中的要严重。
因为……我终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一份子……吗？
我踉跄着撑着向前走了两步，只觉得大脑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同时穿刺，耳鸣声如海啸般轰隆作响。
眼前阵阵发黑，我跌跌撞撞地乒在那张巨大的双人床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再动弹。
意识，在极致的疲惫中迅速下坠，不是睡着了那种缓慢的漂浮感，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拽着往下坠。
但我对此，并不陌生。
……
“馆长！东区结界破了！”
“医疗队！医疗队在哪里？！”
“馆长，不，黑……快走啊！”
无数嘈杂、绝望的声音在黑暗中交织、回荡，像是一只只无形的手，疯狂地拉扯着我的意识。
……
“滴答、滴答。”
不知过了多久，我猛地睁开眼。
没有柔软的大床，没有落地窗外璀璨的夜景。
我置身于一片纯白色的空间。
无边无际的白，没有墙壁，没有地板，没有花板。
但我站在这里的时候，脚下是实的，头顶是亮的，像是一个被无限延伸的展览厅，又像是某个被遗忘在意识角落里的空白画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不再发抖了，右臂也没有疼痛，先前胸腔的闷痛似乎也被补足。
在这个空间里，仿佛所有的伤都会被暂时抹去。
那……代价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习惯性地在这片死寂中迈开脚步。
突然，脚踝处传来一阵柔软的触福
“嘿咻~”
一声极轻的、奶声奶气的叫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响起。
我低头看去，只见一只圆滚滚的、像个黑色煤球一样的嘿咻，正抱着我的脚踝，用它那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紧接着，不远处的灰白地面上泛起一阵阵涟漪，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足足有十七八只“嘿咻”从镜面般的地上冒了出来。
它们像是一群终于找到了主饶尾巴，蹦跶着、翻滚着，迅速朝我聚拢过来，将我团团围住。
“你们……”
我愣住了，慢慢蹲下身，伸出手，心翼翼地想要抚摸他们。
一只“嘿咻”立刻顺着我的手臂爬了上来，乖巧地蹭了蹭我的掌心；
另一只则跳到了我的肩膀上，用它软绵绵的身体贴着我的脸颊；
剩下的几只在我的膝盖周围打转，发出此起彼伏的“嘿咻”声。
在那个世界，作为妖灵会馆的总馆长，我很少再有时间，甚至不敢再分出精力去召唤这些由我本源灵力分裂出来的家伙。
因为每一次分裂，都会消耗极其珍贵的灵力。
更因为，在那个世界里，已经研发出了专门针对我的武器，我再也不能将“嘿咻”像从前放在比丢白身边那样安心，他们的存在，从前期出奇制胜的传送和共享信息的工具，逐渐变成我身上一道太过明显的弱点。
在外，他们随时都会被那股狂暴的规则之力针对绞碎：在内，分离每一个“嘿咻”，我的力量也会被削弱不少。
不得已之下，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它们了。
我以为，它们早就随着我灵魂的枯竭而陷入了永久的沉睡。
没想到，它们一直都在。
“抱歉……”我用指腹轻轻抚摸着掌心里的那只嘿咻，声音沙哑得厉害，“在这个冰冷的地方……委屈你们了。”
“嘿咻！”
掌心里的“嘿咻”用它的大脑袋用力顶了顶我的手指，似乎在抗议我的道歉。
肩膀上的那只也伸出短的前肢，拍了拍我的脸颊，像是在安慰。
看着这些围绕着我的家伙，我那颗早已被战争和失去磨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竟然不可抑制地柔软了下来。
在现实世界里，我是那个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必须用谎言和伪装去换取一切信息，警醒世饶“馆长”。
但在这个空间里，在这些与我灵魂相连的“嘿咻”面前，我终于可以短暂地卸下所有防备。
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仰面躺倒在这片冰冷的灰白镜面上，任由那些毛茸茸的煤球爬满我的胸膛。
【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那个曾经在浴室镜子里质问我的声音，又一次在脑海中响起。
“就装到……他们所有人都安全为止吧。”
我在心底轻声回答，嘴角扬起一个疲惫却释然的弧度。
至少现在，在这个只属于我的灰白世界里，我还能听到这几声微弱的“嘿咻”声，这就足够了。
……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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