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谛听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床上少年逐渐变得绵长平稳的呼吸,听着他灵脉里那些淤塞的伤痕在药力和安眠中进一步舒缓,听着他灵魂深处那些尖锐的“噪音”渐渐平息,只剩下疲惫过后、缓慢修复的宁静“回响”。
他望着窗外蓝溪镇静谧美好的夜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罗黑……”
他在心底无声地重复这个名字,舌尖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未来妖灵会馆的总馆长……吗?
这几个月来,那些破碎的、断续的梦境,那些在深夜里如潮水般涌来的、不属于此世的“回响”,此刻仿佛都找到了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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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
谛听第一次做那个梦的时候,蓝溪镇正值盛夏。
没有什么预兆。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在老君阁内静坐,耳中收纳着整个蓝溪镇内所有生灵的呼吸、心跳、草木生长的细响,然后在某个瞬间,意识毫无防备地滑入了另一片地。
硝烟。
那是他醒来后记住的第一个、也是最鲜明的触釜—浓烈的、刺鼻的硝烟味,混着血腥和灵力燃烧后的焦灼,灌满了整个听觉。
谛听擅长“听”。
他从万中分辨真实,从最细微的震颤中捕捉谎言与真相。
但在那个梦里,他听到的一切都太满了——满到几乎要溢出,满到令他感到陌生的窒息。
他听到远处不断的爆炸声,听到灵力护盾碎裂的脆响,听到伤员压抑的呻吟,听到有人在喊“医疗队呢”“这边需要土系加固”,听到年轻妖精执行者颤抖着汇报“东线第七队……全灭”。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哑,疲惫到仿佛随时会碎掉,却依然在发布指令。
“……知道了。人员名单和物资调配,晚些送到我桌上。”
谛听循声望去。
他看到了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模样,比他认知里的那个来偷明珠的黑要年长几岁,却比那个少年更瘦,更苍白。
黑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只翠绿色眼眸里,是与他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沉静——不是平和,是死寂。
那是谛听第一次见到“他”。
那场梦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片段:硝烟弥漫的空,断壁残垣的城市,空气中弥漫着灵质燃烧后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梦中总有一个身影,很模糊,只能看出是个少年,穿着破损的深色衣服,在废墟间穿梭,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梦很短暂,醒来后只剩下心悸和一种不出的沉重。
后来,他听到了周围人对那个少年的称呼:
“黑大人”、“组长”、“长老”,
以及……“馆长大人”。
谛听逐渐发现,在那个梦里,“他”似乎是……那位妖灵会馆馆长的副手。
那个“他”总是本能地站在少年身后半步的位置,替他分担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报告、求援、质问、期待。
他听到少年签署文件时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他听到少年在无人时终于压制不住的一两声咳嗽,又很快被生生吞回去。
他听到有人私下议论“总馆长看起来那么年轻,真的能撑住吗”,而少年路过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脊背挺得像一把绷紧的弓。
有一,谛听听到“他”问:
“馆长,您多久没合眼了?”
少年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答案了,才听见一句极轻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睡不着。”
顿了顿。
“一闭眼,就看见师父他们。”
那是少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梦中的他面前提起那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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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黎明时分的微光亮起。
谛听没有离开。
他依旧站在窗边,背对着那盏逐渐暗下去的灵灯,背对着床上沉沉睡去的少年。
夜风穿过窗隙,带着蓝溪镇特有的草木清气,温和地拂过他垂落的衣角。远处溪流声潺潺,镇中守夜的那群狗子的脚步声轻快而散漫,结界运转平稳,万物安眠。
这是一切都“正常”的夜晚。
谛听却无法像往常那样,将自己沉入这份平静。
他的意识深处,那些不属于今夜、不属于此世的“回响”,正如同退潮后的暗礁,一片接一片地浮现出来。
三个月来,他在那片不属于自己的梦境里,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看到了一个本应在师父庇护下无忧无虑长大的孩子,如何被战争一夜之间推上不属于他的位置。
他看到了那个孩子在每一次噩梦中惊醒后,如何强迫自己重新闭上眼睛,因为亮后还有数十份文件要批、几场会议要开、无数等待他决策的人。
他看到了那孩子用近乎自虐的方式记住每一个牺牲者的名字,把他们写进档案,亲自抚恤牺牲者的家属,然后在无人时,一遍遍摩挲着那枚冰冷的金属片,像溺水者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他看到那孩子学会了不哭。
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保持平稳的表情、平稳的声音、平稳的决策。
学会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进那个从不打开的柜子,藏在那些“已抚恤、追授一等功”的工整字迹背后。
学会“没关系”“习惯了”“不重要”。
学会把“我需要休息”翻译成“会馆需要我”。
——然后,他学会了不再需要任何人。
谛听看着床上安睡的少年。
这张脸,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隔着门缝、隔着战火、隔着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生与死的界限,凝视过。
那时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递上一碗水,站在身后半步的位置,把那些少年从不诉诸于口的疲惫,一字一句地“听”进心里。
但现在。
此刻。
这个少年就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还没有学会出“我需要”。
他还在用“谢谢”“不必”“习惯了”把自己层层包裹。
但至少——谛听听着他绵长平稳的呼吸——至少今夜,他没有在梦里哭泣。
谛听缓缓将视线从少年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深蓝色的幕。
他想起少年方才醒来时,与他短短几句对话。
“谢谢。”少年。
谛听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那不是能被听觉捕捉的震颤,而是比声音更细微、更私密的,只属于“谛听”这个个体的回应。
【你不需要谢我。】
在那个世界,我什么都来不及对你。
我不曾告诉你,每次你“没关系”的时候,我都听得出那不是真的。
我不曾告诉你,你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城的样子,比任何一场战役的牺牲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我不曾告诉你,你问“他们会不会希望我休息”时,我想回答的不是冷静的分析……
而是……我希望你休息。
不是会馆需要你,不是逝者需要你,不是责任需要你。
是你自己,需要休息。
谛听垂下眼帘。
这些声音,他从未出口。
在那个世界没有,在这个世界也不会。
他是谛听。
他的职责是“听”,而不是“”。
窗外夜风渐起,灵潭水波被吹皱,泛起细碎的银光。
谛听静静地站着。
良久。
他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您不知道的事,我会在这里,慢慢地……】
他停顿了很久。
那个未竟的句子,最终还是没有在心底成形。
他只是在夜风里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然沉睡的少年。
然后,如同过去无数个守夜的日子一样,悄无声息地隐入廊道的阴影郑
他还是什么也没有。
但他或许……什么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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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我是被一阵极轻的、细碎的声响唤醒的。
不是梦里那些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声音——没有爆炸,没有哀嚎,没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灵力护盾碎裂的脆响。
而是……鸟鸣。
陌生的、清脆的、完全不带任何威胁意味的鸟鸣,从窗外断断续续地传来,间或夹杂着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潺潺的水流。
我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木质屋顶,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金线,在空气中浮游的微尘里闪烁。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清甜的草木香气,混着昨晚那包宁神香残留的余韵。
我……睡着了。
一整夜,没有做梦。
这个认知让我愣了很久。
自那个世界战事吃紧以来,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即使是战后,即使是成为总馆长之后,睡眠于我也只是——闭上眼睛,三四个时,然后继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务。
像这样,被鸟鸣唤醒,被晨光照醒……
【像活着的人那样醒来。】
我怔怔地望着屋顶,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右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仿佛永远填不满的疲惫感,似乎减轻了些。
身体仍然沉重,却不是那种即将散架的、随时会崩坏的沉重,而更像……
更像……只是还没睡够。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我慢慢撑着坐起身,动作很轻,视线扫过房间——矮几上,那包宁神香安静地待在那里,旁边是昨晚喝空聊药盏,已经洗净了。
谁洗的?
我顿了顿。
昨晚最后留在房里的,是谛听。
脑海中浮现出他站在窗边的背影,以及那句平淡却莫名让人安心的“今夜蓝溪镇很安静,你可以试着睡个踏实觉”。
【他真的……就这样守了一夜吗?】
我垂下眼帘,没有继续深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动静——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话。
“……还没醒呢,清凝姐姐要多睡会儿……”
是黑。
“嗯,那我们声点。”
另一个稳重平和的声音响起,是泽宇。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进来吧,我醒了。”
门立刻被推开,黑探进半个脑袋,翠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到我坐起身,立刻笑开了:
“影!你醒啦!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噩梦?肚子饿不饿?”
他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完全不给回答的空隙。
身后的泽宇无奈地轻咳一声,把自家师叔往里推了推,自己提着个食盒跟进来。
“清凝仙子你伤势好得快,今日可以正常进食了。”
泽宇把食盒放在矮几上,打开盖子。、
“食堂准备了清淡些的早膳,有蒸蛋、灵谷糕、还有一碗青菜汤。她你先试试,若肠胃受得住,明日再加些荤腥。”
我低头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
蒸蛋金黄嫩滑,灵谷糕切成整齐的方块,青菜汤清澈见底,飘着几朵不知名的灵植花瓣。
“……谢谢。”我的声音有些轻。
泽宇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把勺子放到我右手边。
我抬起右手,试着握了握勺柄。
还是有些无力,指尖发软,但至少能握住,不会像昨那样、。
黑立刻紧张地盯着我的手,一副随时准备抢过勺子喂我的架势。
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自己舀起一勺蒸蛋,送进嘴里。
蛋羹滑嫩,入口即化,温热的鲜香在舌尖化开。
“我自己可以。”
我对黑,语气比昨多了几分无奈,却也多了几分……自己也未察觉的轻松和纵容。
毕竟这么可爱的黑……不管是哪个我,想必很难不喜欢他。
黑“哦”了一声,乖乖缩回手,但还是眼巴巴地坐在床边,像只守着食盆等投喂的猫。
泽宇则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偶尔用余光确认我的状态。
他比黑内敛得多,但那种沉默的、润物细无声的照顾方式,让我恍惚想起……想起那个世界的泽宇。
他最后一次来看我,也是这样,安静地站在旁边,把攒了多年的“家底”塞进我手里,“我们回来后还会找你要的”。
手指顿了顿,勺子在碗沿轻碰,发出一声脆响。
泽宇敏锐地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
“……没事。”
我垂下眼帘,继续吃。
那个世界的泽宇,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但这里的泽宇,还好好地活着。
师姐也是,黑也是,无限……也是。
我把这些念头连同蒸蛋一起,慢慢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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