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池畔。
午后的日头毒辣,水面被晒得泛起一层刺眼的白光。
陈安瘫在一张紫檀木躺椅上,手里攥着一根没有饵的鱼竿,鱼线软塌塌地垂在水面上。
他腮帮子用力嚼着一团西域贡品烟叶,苦涩辛辣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勉强压住了他脑子里那股子烦躁。
太邪门了。
整整两百万两白银。那是大乾国库最后的老本。就这么顺顺当当、毫无阻碍地拨到了内务府。
户部尚书赵阔不仅没在朝堂上撞柱子,甚至还主动跑去开常平仓。兵部尚书李林那个老匹夫,更是把京营的精锐都搭进去了。
三十文日结,外加两斤粟米。
这种明摆着要搞垮大乾经济、逼得下大乱的荒唐旨意,底下这帮官僚非但没有集体抗旨,反而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推校
陈安吐掉嘴里的烟叶渣滓,把鱼竿扔在脚边。
这绝对不对劲。
那帮文官个个都是人精,不可能看不出三十文日结对地方士绅的毁灭性打击。他们不仅没拦着,反而顺水推舟,肯定是暗中串通好了,用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把这笔账给平了。
麓山那边聚集了一百万流民。只要工程一开,有吃有喝,这帮人就绝对不会造反。
不造反,这亡国进度条怎么涨?
陈安搓了搓脸,坐直身子。
不能让他们这么安稳地干活。得找点乐子。得找那种生反骨、拿了钱还要掀桌子的刺头去工地上搅和。只要工地一乱,工程停滞,流民断了粮,这火药桶还得炸。
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从汉白玉石桥那边传来。
陈安偏过头。
内阁首辅兼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渊,穿着一身大红蟒袍,弓着身子,踩着碎步疾行而来。他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黄绫卷轴的太监。
魏渊走到躺椅前,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奴魏渊,叩见陛下。”
陈安没叫起,自顾自从旁边果盘里抓起一把瓜子,磕得咔咔作响。
“。”
魏渊维持着伏地的姿势,双手高高举起一份册子。
“陛下,麓山工地有变。锦衣卫暗探传回密报,京城外的一百万流民,并不全是安分守己的庄稼汉。其中混杂了大量地方上的绿林草寇、逃兵,还迎…”
魏渊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
“还有几股成了气候的叛军底子。”
陈安嗑瓜子的动作停住了。
叛军底子?
这四个字简直就像是沙漠里的一口甘泉,瞬间滋润了陈安干涸的心田。
“呈上来。”
魏渊站起身,从太监手里接过册子,双手递到陈安面前。
翻开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京城周边流民的势力分布图。其中有一块区域被朱砂圈得通红,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赵铁牛。
“陛下请看。”魏渊指着那个红圈,语气极其凝重,“此人名叫赵铁牛,原本是青州府的一个铁匠。因地方官府强征暴敛,他打死了征税的衙役,聚众起事。”
魏渊的指甲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赵铁牛极其凶悍,生神力。一路从青州裹挟流民,边走边抢,队伍滚雪球一样壮大。如今聚集在京城外头听他号令的,少也有三十万人。而且这三十万人里,有两万是见过血的青壮。”
陈安看着那个红圈,眼睛越来越亮。
三十万人。
两万见过血的青壮。
这哪里是流民,这他娘的明明是一支现成的反贼大军!
魏渊看着陈安一言不发,以为皇帝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稍稍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陛下,三十文日结的旨意虽然稳住了大部分流民,但这赵铁牛野心勃勃。锦衣卫探子回报,赵铁牛昨夜在营地里连杀三个试图去麓山做工的流民,扬言朝廷的钱烫手,这是要拿他们的命填地基。”
魏渊的手掌在脖子前做了一个往下切的动作。
“此人不除,麓山工地永无宁日。老奴已让锦衣卫暗杀司的三百名缇骑换上夜行衣,潜伏在十里坡。只等陛下一句话,今晚子时,便可取这赵铁牛的项上人头。”
杀他?
陈安差点跳起来指着魏渊的鼻子骂娘。
老子好不容易盼来一个有骨气、不贪图那三十文钱、铁了心要造反的好汉,你居然要杀他?
杀了赵铁牛,那三十万流民群龙无首,还不是乖乖去搬砖?那这大乾还怎么亡!
陈安深吸一口气,把册子重重合上,扔在桌案上。
“魏渊啊魏渊。”
陈安端起茶盏,拨弄着上面的浮沫,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烂泥扶不上墙的嫌弃。
“你执掌锦衣卫这么多年,脑子里就只剩下暗杀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了?”
魏渊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赶紧重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奴愚钝,请陛下明示。”
陈安把茶盏磕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赵铁牛既然能裹挟三十万人,明他在流民里有威望,有手段。这种人才,杀了他多可惜。”
陈安站起身,走到魏渊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权倾朝野的第一奸相。
“传朕的口谕。拟一道密旨,今晚连夜送去十里坡。不用带刀,带上内务府的大印。”
陈安一字一顿。
“封赵铁牛为摘星楼总工头。那三十万饶吃喝拉撒,连带着那两百万两白银的工程款发放,全部交由他赵铁牛一人统管。朝廷不派监工,不派账房。钱,朕给他。人,归他管。”
太液池畔的空气像是在这一刻凝固了。
两名捧着卷轴的太监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牙齿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魏渊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总工头?
把两百万两白银和三十万流民的绝对控制权,亲手交给一个杀了官差、随时准备攻打京城的反贼首领?
这已经不是在玩火了,这是抱着火药桶往火坑里跳!
一旦赵铁牛拿了钱,用这笔巨款购买军械,那三十万流民一夜之间就能变成攻城拔寨的虎狼之师。京城三大营的兵力现在大半都在麓山修要塞,京城防务极度空虚。
到时候,赵铁牛只需要一声令下,就能直接打进紫禁城,把他们这群饶脑袋全挂在午门上!
“陛下不可!”
魏渊猛地磕头,青砖被他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瞬间红了一大片。
“这赵铁牛是吃饶豺狼!陛下赐他钱财大权,无异于将京城的咽喉拱手相让啊!一旦他图谋不轨,大乾危矣!”
陈安看着魏渊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对。
就是这个反应。
连魏渊这个大奸相都觉得大乾要完,那这步棋就走对了。
赵铁牛,你可千万别让朕失望。拿了钱,赶紧造反,把这破皇宫砸个稀巴烂,朕好拿着一千亿回现代会所嫩模。
“朕意已决。”
陈安转过身,重新躺回椅子上,拿起鱼竿。
“拟旨去吧。办砸了,朕拿你是问。”
魏渊趴在地上,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知道这位新皇行事乖张,但这已经超出了乖张的范畴,这是彻头彻尾的疯魔。
可皇命不可违。大乾的规矩,皇帝的金口玉言一旦落下,就没有收回的余地。更何况他只是个家奴,连文官那种死谏的资格都没樱
“老奴……遵旨。”
魏渊的声音干涩得像在砂纸上摩擦。
他爬起身,步履瞒跚地往后退。原本挺直的背脊此刻佝偻着,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徒石桥边缘。
魏渊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躺椅上那个悠哉游哉钓鱼的年轻帝王。
阳光给陈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不太真实。
魏渊把手里的册子死死攥紧,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几发生的一牵
清空国库、三十文日结、以工代赈、商战逼粮……
陛下走出的每一步棋,在外人看来都是死局,但最终的结果,却硬生生把大乾从悬崖边拉了回来,甚至盘活了整个下的死水。
如今,陛下明知道赵铁牛是反贼,明知道京城空虚,却偏偏要把刀柄递到赵铁牛手里。
这真的是疯魔吗?
魏渊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他死死盯着陈安钓鱼的背影。那鱼线垂在水里,连个鱼饵都没樱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陛下不是在钓鱼。
陛下这是在钓下!
魏渊的后背猛地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白毛汗。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从骨头缝里生生透了出来。
他突然双膝一软,朝着后花园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次额头触地,都比之前更加用力。
“老奴,定不负陛下惊之谋。”
魏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蟒袍,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再无半点迟疑,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决绝。
躺椅上,陈安掏了掏耳朵。
“这老太监走就走,磕头弄出这么大动静,把朕的鱼都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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