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首辅值房。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两排红木书架,上面堆满了各州府送来的卷宗。空气里透着一股陈年纸张受潮的霉味。
赵阔在屋子中间来回转圈,官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兵部尚书李林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在擦拭腰间那把佩剑。
“转够了没有?”
李林把剑重重拍在桌子上。
“你在这转圈,我兵部的军饷就能变出来?现在京城外头全传开了,麓山工地一三十文!老子手底下那些京营的兔崽子,今早上连操练都不去了,全嚷嚷着要脱了军装去搬砖!”
赵阔停下脚步,指着李林的鼻子。
“你兵部发不出饷关我屁事!你知不知道这三十文意味着什么?”
赵阔急得直跳脚。
“江南那些盐商、粮商,早就把京城的物价卡死了。现在陛下直接越过户部,拿内帑去砸流民。一三十万两白银的开销啊!要不了几,大乾的底蕴就要被彻底掏空!商贾关门,农田荒废,咱们全得喝西北风!”
李林眉头拧成个疙瘩。
“那你怎么办?圣旨都下了,难不成咱们去把皇榜撕了?”
“联名死谏!”
赵阔咬着牙。
“我这就去联络御史台那帮清流。明早朝,咱们集体撞柱子。就算死,也不能让陛下把这道乱命推行下去!”
一直坐在书案后面没有出声的王机,突然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已经凉透的残茶。
“咳咳......”
王机被茶水呛了一下,发出一阵干咳似的笑声。
赵阔和李林同时转头看向首辅。
王机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那张《奢华摘星楼工程图》上点零。
“撞柱子?你们要是真撞了柱子,大乾才是真的没救了。”
王机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福
“首辅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赵阔愣住了,“难道您也觉得陛下这三十文日结是明智之举?”
王机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笔架上抽出一支毛笔,倒转笔杆,用木头那头在桌面上画了两道线。
“赵阔,你是户部尚书。我问你,江南士绅囤积了多少粮食?”
赵阔下意识地回答:“少也有几千万石。他们把控漕运,死活不肯降价卖给朝廷。”
“对。”
王机点头。
“他们宁可让粮食在仓库里烂掉,也不肯拿出来平抑物价。朝廷的国库就算有钱,经过层层盘剥,到百姓手里连一升米都买不到。”
王机的笔杆重重戳在图纸上代表流民营地的位置。
“这就是死水。一潭把大乾生机彻底锁死的死水。”
李林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没听懂。
“首辅,这跟三十文有什么关系?”
王机抬起头,看着这两个大老粗,眼神里透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怜悯。
“陛下这三十文,就是砸进这潭死水里的一块巨石!”
王机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
“你们只看到流民拿了钱,却没想过流民拿了钱去干什么!一百万流民,一三十万两白银。这钱发下去,他们得吃饭,得穿衣,得买油盐酱醋!”
赵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王机继续输出。
“京城周边凭空多出三十万两的庞大购买力。你们猜,江南那些囤积居奇的士绅,闻到这股铜臭味,会干什么?”
赵阔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玉笏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们......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把囤积的粮食和布匹,拼命往京城运!”
“不错!”
王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下熙熙,皆为利来。商人逐利,这是性。陛下根本不需要去求他们,也不需要用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只需要给流民发钱,就能把江南士绅手里的物资,全部倒逼进京城!”
王机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物资一旦大量涌入,粮价必然暴跌。那些士绅不仅赚不到钱,反而要把老本都吐出来。流民吃饱了饭,国家收到了廉价的物资。这就叫以钱生钱,盘活下!”
李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擦剑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傻在椅子上。
“这......这是商战?用皇家的钱,打江南士绅的脸?”
赵阔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脑子里快速计算着这笔账。越算,越觉得心惊肉跳。
这根本不是乱命。
这是一种完全脱离了传统户部记账逻辑的,极度超前的宏观调控之术。
用三十文日结,打破阶级封锁,完成财富的重新分配。
“陛下......陛下竟有如此经纬地之才......”
赵阔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他现在回想起刚才在御书房里,自己像个跳梁丑一样劝阻陛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机收回手,重新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内阁首辅的条章。
“现在,你们还打算去撞柱子吗?”
赵阔和李林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王机将条章沾上红印泥,重重地盖在那份圣旨的附本上。
“传令下去。兵部派出三千精锐,脱下军装,混入流民营地维持秩序,顺便领那三十文钱。户部立刻在麓山周边划出空地,设立集市,专门对接江南运来的物资。”
王机眼中精光闪烁。
“这盘棋,咱们得帮陛下走好。”
......
京城南门外。
一张明黄色的皇榜刚刚贴在城墙上。
周围瞬间围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散发着酸臭味的人群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三十文?真的假的?还要管两顿饱饭?”
“肯定是朝廷骗人去送死的。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去!饿死也不去!”
就在人群犹豫不决的时候。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像推土机一样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这汉子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裸露的胳膊上肌肉虬结。
他死死盯着皇榜上的字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双长满厚厚老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大手伸了出去。
“撕啦——”
皇榜被他一把扯了下来,攥在手里。
周围的流民吓得四散退开。
汉子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面黄肌瘦的同伴,咧开大嘴,露出两排泛黄的牙齿。
“走!去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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