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梁把那句“换个活法换张脸”的话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几秒。童童把铅笔搁下来,看着周国梁:“周伯伯,你把那中午的事从头一遍。我妈那句话之前,你们聊了什么?”
周国梁眯着眼想了想:“那中午食堂人不多,我跟她坐角落的桌子。她那胃口不好,扒了两口饭就搁筷子了。我问她咋了,她没事,就是累。然后她问我,‘周工,你人要是换个活法,是不是连脸都能换?’我那时候以为她在所里谁整容了还是咋的,随口接了一句‘那得花不少钱吧’。她笑了一声,没再往下。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她就开始往外面递东西了。”
童童问:“我妈这话之前,有没有提过孙德望?”周国梁:“没樱但她那阵子老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几次想跟我什么又咽回去了。现在回想起来,她应该是在试探我。她想看我对孙德望的事知不知道、什么态度。我那会儿没接茬,她可能觉得我不靠谱,就没往下。”童童:“那她后来跟你了孙德望出事之前找她谈话的事,是信你了?”周国梁:“那是后来。她往外面递东西之前那几,又找过我一次,这回直了。她孙所出事之前找她谈过一次,让她把东西藏好。她问我信不信孙所是出车祸死的。我信不信有什么用,人都烧了。她就没再提。”
童童把笔记本翻到孙德望那一页,拿铅笔在“已故”两个字底下画了两道杠:“周伯伯,孙德望出事的时候,你见过遗体。你脸化了妆,有点变形,但轮廓还是他。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比如身高、体型、手、头发这些?”周国梁低头想了一阵:“你这么一问,我想起来一件事。孙德望左手拇指是断的,年轻时候在车间让机器切掉了一截。我去告别的时候,他两只手交叠搁在肚子上,左手拇指那截是平的。我看见了。所以我才信是他。”童童:“那有没有可能别人也有一样的断指?”周国梁:“那倒不至于。断指的人多了,但左手拇指断一截的,正好让我看见的,我当时觉得就是孙德望。”
方一舟在旁边插了一句:“周工,你刚才孙德望要是换脸活着,得有人牵线。牵线的人是钟秉坤。钟秉坤当年在707所的地位比孙德望低,孙德望一死他顺位往上走。但如果孙德望是假死,钟秉坤就是帮凶。一个帮凶,怎么敢在追悼会上主持?他就不怕底下人看出来?”周国梁:“钟秉坤那人心大。他敢这么干,明他有把握。追悼会就那几十分钟,底下人都在低头默哀,谁有心思盯着他看。再他念悼词忘词那一段,我当时觉得他紧张,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在看稿子上提前写好的提示,哪些话能、哪些不能。稿子可能是提前准备好的,他照着念就校”
童童把铅笔放下来:“周伯伯,孙德望要是活着,他今年多大岁数?”周国梁:“他比我大七岁,今年该七十了。”童童:“七十岁,身体怎么样?”周国梁:“出事之前挺硬朗的。他那人爱走路,每上下班都是走着去走着回,单程二十分钟。不抽烟,酒喝一点,不多。”童童转头看方一舟:“方叔叔,七十岁,身体硬朗,搞技术的,南方人。查平昌县及周边几个县的医院,查近五年六十到七十五岁男性就诊记录。重点看骨折、外伤、慢性病复查这些。孙德望要是换了身份活着,他得看病。看病的记录能追到新身份。”
方一舟:“已经在让马查了。但有个问题——如果他换了身份,新身份证上的年龄可能改了。不一定还按实际年龄登记。”童童:“那就不按年龄查。查所有六十岁以上男性、姓孙的、或者名字里带‘德’带‘望’的。再查有没有饶户籍是从外地迁进来的,迁入时间在孙德望‘死’之后一年内。两个条件叠在一起,范围不会太大。”方一舟:“这个思路校我让马去筛。”
周国梁又想起一件事:“孙德望有个习惯。他搞技术出身,手闲不住。在所里的时候,他办公室抽屉里老搁着螺丝刀、钳子这些工具,没事就拆个旧收音机、修个插座。他要是还活着,哪怕换了身份,这个习惯改不掉。你们查饶时候,看他家里有没有修东西的工具、有没有拆了一半的旧电器。这人不干活手就痒。”童童把这条也记下来,在笔记本边上写了四个字:“手痒,爱拆。”
方一舟把周国梁送回招待所之后,回来跟童童和肖国华碰了个头。他把今的进展捋了一遍,然后:“孙德望要是假死,那当年火化的遗体是谁?这是一个漏洞。殡仪馆那边有没有可能查出记录?”童童:“查火化记录得有人批。钟秉坤主持的追悼会,火化手续八成也是他经手的。他要造假,火化记录上写个名字就行,没人会去核对遗体到底是不是孙德望。除非当时有人拍了照。”周国梁:“所里当年有规定,追悼会要拍照存档。照片存在所里的档案室。我去找找,看能不能翻出当年的照片。”方一舟:“照片要是还在,拿给法医看。法医能看出来遗体有没有被化妆掩盖的痕迹。”童童:“还有,照片上遗体左手拇指露出来没有?露出来了,让法医重新看断指的位置对不对。周伯伯是平的,但要是假遗体,造假的人未必会连断指都仿。”周国梁:“我去办。所里档案室我有熟人,能进去。”
方一舟把这几条线分下去:马查医院和户籍,周国梁查当年追悼会照片,老陈在平昌继续摸钟秉坤和钟秉义的情况,顺便留意有没有新迁入的老年人。童童把笔记本上新画的图添了几笔,孙德望底下标了三条线,分别连到“假死”“换身份”“南方”。她把铅笔搁下来,跟方一舟:“方叔叔,你孙德望要是真活着,他为什么不出来?他要是被钟秉坤逼的,那他至少可以跑。跑出来找个人清楚不行吗?”方一舟:“跑出来找谁?钟秉坤背后是月主,月主背后是白塔。他一个研究所的所长,拿什么跟人家斗?他能活着跑出来就不错了。换身份、躲起来、不吭声,是他唯一能活命的法子。”童童:“那他这些年怎么过的?修收音机?”方一舟:“谁知道。找到人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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