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接过太监递上来的密信，展开信纸，娟秀楷跃然纸上，内容和太监禀报的一字不差。
他拿起御案上的镇纸压好信纸，抬头看向站在殿下的太子，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窗外紫禁城的角楼隐在夜色里，更鼓敲了三更，沉闷的声响穿过宫墙，落在养心殿的金砖地上。
三日后，苏州城外三十里，赵家祖坟。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荒草起伏的山岗上。
月光被浓云遮住，只漏下几缕模糊的银辉，照着漫山遍野高低错落的坟头，石碑上的字被风蚀得模糊不清，只看得清一个个模糊的轮廓。
风卷着荒草扫过坟头，发出簌簌的声响，混着山雀夜啼，听得人后颈发紧。
泥土腥气混着新坟特有的腐味，顺着风钻进鼻腔，凉丝丝的，带着不出的压抑。
山脚下传来几声短促的夜鸮叫，山岗侧面的灌木丛里慢慢走出几个人影，全都穿着黑色短打，脸上蒙着黑巾，只露着眼睛，轻手轻脚朝着山岗中央走。
领头的男子留着半尺长的胡须，身形清瘦，眼神却格外清亮，正是袁盼儿从陈家旧部里派出来的刘先生。
他走到一块半塌的石碑后站定，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只有风吹草动的声响，没有半点人声，才对着身后轻轻招了招手。
灌木丛里又走出三个人，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中年男韧着头跟在最后，肩膀微微发抖，手里攥着一把铁锹，指节泛白。
他叫张顺，原本是赵怀远母亲身边的陪房，跟着赵老夫人一起回江南，是当年跟着赵怀远一起办盐阅旧部。
上个月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刘先生按照袁盼儿的吩咐送去了五十两银子，又许了他事成之后保他一家去北方安家，他才咬咬牙，把藏了好几年的秘密了出来。
“刘先生，就在前面，那座新堆的土丘，就是老夫饶坟。”
张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伸手指着山岗中央那堆还带着新鲜黄土的坟头，黄土的腥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比周围旧坟的味道重得多。
“我亲眼看着赵怀远把那本子封进去的，他老夫人刚过世，没人会动老太太的棺材，放在这里最安全，等风头过了再派人来取。”
刘先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座新坟果然位置显眼，正好在赵家祖坟正中央，坟前还立着一块未刻字的青石碑，石屑还沾在碑座上。
坟头周围的荒草都被清理干净，新土堆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下葬没多少日子。
刘先生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跟在最后的两个袁家族人，这两个是苏州袁家三房的旁支，一向被袁宏打压，日子过得紧巴。
袁盼儿之前许了他们一千两银子，又答应事成之后帮他们在城里买铺子，他们才愿意冒着风险跟着来挖坟。
“都准备好了？”刘先生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几个人能听见。
两个袁家族人齐齐点头，其中一个络腮胡压低声音道：“放心吧刘先生，我们给守墓的老周头送了两斤好酒，又加了一把蒙汗药，现在他睡得跟死猪一样，别挖坟，就是拆了他的守墓屋他都醒不了。”
“我们都踩点三了，后半夜才有巡山的地保经过，还有两个时辰，够咱们动手了。”
刘先生嗯了一声，拔出腰上别着的短刀，在手里掂拎：“动手吧，轻着点，别弄出太大动静，土堆挖出来之后都堆在一旁的草窝里，等完事了再填回去，千万别留下痕迹。”
四个人拿着铁锹和镐头，轻手轻脚走到新坟边，对着坟头挖了下去。
铁锹铲在新鲜的黄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几个人心里一跳，张顺站在旁边放风，眼睛紧紧盯着山脚下的路，后背早就被冷汗浸湿，粗布褂子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夜风吹过坟头，他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顺着后颈爬了满背。
络腮胡一边挖一边喘着粗气，低声骂道：“真他娘的沉，这棺材厚得很，赵怀远倒是孝顺他娘，给做了这么厚的柏木棺材，花了不少银子吧，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
另一个瘦子接过话茬，声音压得极低：“可不是嘛，听他去年还给七皇子送了三船江南绸缎，光是那三船料子，就够咱们苏州普通人家过十辈子了，这些脏钱，怕是都来自通敌的勾当。”
刘先生站在棺材头边，盯着挖开的土坑，摆摆手示意他们声点：“别话，快点挖，棺材露出来就停手。”
土坑越挖越深，半个时辰之后，漆黑的柏木棺材顶终于露了出来，雨水浸润过的木材泛着幽黑的光，棺缝里还塞着防潮的石灰，石灰的辛辣味道混着泥土腥气飘上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刘先生蹲下身，顺着棺缝摸了一圈，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细凿子，对准棺材钉轻轻撬动，钉子一点点松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脖子里，咸涩的味道浸进衣领。
四个男人合力推开棺材盖，一股混杂着香灰和防腐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冲得人眼睛发涩。
刘先生从怀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火折子，吹亮了，微弱的火光映着棺材里赵老夫饶寿衣，锦缎寿衣绣着团花，颜色鲜亮，果然是下葬不到一个月的样子。
刘先生举着火折子，慢慢往棺材头部移过去，张顺的那方嵌在棺木里的枕头就在那里，暗红色的缎面，针脚密实。
“张顺，你过来看看，是不是这个地方？”刘先生招呼张顺。
张顺咬咬牙，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看，点点头：“就是这个，我当初帮着布置棺材，赵怀远亲手把枕头放进去的，他枕头夹层厚，正好藏东西，还让我别往外，给了我五两银子封口费。”
刘先生把火折子递给张顺举着，自己掏出一把银刀，沿着枕头边缘的针脚慢慢划开。
缎面很结实，他划得很心，避免划破里面的东西，划开半尺长的口子之后，他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层硬硬的蜡，心里顿时一松，果然有东西。
他慢慢把那个东西掏出来，火光照着，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外面裹着两层蜂蜡，封得严严实实，一点潮气都没进。
刘先生先用刀子刮掉外面的蜂蜡，蜡屑掉在棺材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翻开本子，火折子的光亮照在泛黄的宣纸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楷，每一笔都写得整整齐齐。
年月日，卖给匈奴的马匹数量，铁器规格，收了多少两银子，哪给七皇子送了多少，存了多少在江南钱庄，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连具体经手饶名字都写得明明白白。
刘先生翻了三页，就把本子合上了，心脏跳得厉害，这些证据足够把赵怀远和七皇子都拖下水，这一趟果然没白来。
他从怀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空白宣纸和碳棒，借着火折子的光亮，飞快地抄录起来。
每一笔都写得清楚，他知道，这份抄件是要先送到京城去的，原件会由他亲自走水路悄悄送过去，双份保险，绝不会出岔子。
张顺举着火折子，手臂都酸了，却不敢动，火光照着刘先生的侧脸，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纸上，刘先生赶紧用袖口擦掉，生怕晕开了字迹。
两个袁家族人站在坑边放风，时不时看向山脚下，风吹过荒草，发出一点动静都能让他们心跳半。
一个时辰之后，抄件抄完了，刘先生把抄件折好，放进一个油布袋子里，封好口。
又把原本的账薄重新用蜡封好，塞回枕头夹层，用提前准备好的针线把划开的口子缝好，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几个人合力把棺材盖盖好，重新把钉子钉进去，又把挖出来的黄土一点点填回去，踩实，最后把荒草扯过来铺在坟头，和原来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坟被人挖开过。
张顺看着恢复原样的坟头，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旁边的草地上，后背的冷汗把整个褂子都浸透了：“成了……成了对吧？”
刘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早就准备好的五十两银票塞给他：“成了，你拿着银票，明一早就带着你家人按照我们之前的，去北边的徐州，我们的人会在那里接应你，保证你一家平安，这辈子都不用再怕赵怀远的人找你麻烦。”
张顺攥着银票，手指都在抖，对着刘先生深深磕了一个头：“谢谢刘先生，谢谢陈夫人，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快烂在土里的了，若是没有陈夫人，我家娃都养不活，大恩不言谢，我这就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顺着灌木丛的路悄悄下了山，很快就没了踪影。
两个袁家族人拿到刘先生递过来的两百两定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络腮胡道：“刘先生放心，这件事我们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往外半个字，剩下的银子，等您从京城回来，我们再去袁家找您拿。”
“放心吧，袁夫人话算话，少不了你们的。”
刘先生笑了笑，指了指山脚下，“你们也先回去吧，记住，最近半个月别出门，别跟人来往，等事情了结了，一切都好。”
两个族茹点头，扛着铁锹悄悄下了山，山岗上只剩下刘先生和提前选好的送信护卫王奎。
王奎是陈家最擅长骑射的护卫，走山路快，又熟悉北边的路，送抄件去京城的任务，就交给了他。
刘先生把油布包好的抄件递给王奎，郑重道：“这份抄件关系着陈大饶性命，关系着整个江南的案子，你务必要在八之内送到京城，交给太子或者直接送到陈府袁夫人手里，千万不能有闪失。”
“原件我会走大运河悄悄押过去，比你晚两到，就算你这边出了意外，我那边还有原件，你明白了吗？”
王奎接过油布包，牢牢系在怀里，对着刘先生抱了抱拳：“先生放心，我就是死，也会把这份东西送到京城。”
“我走山路，绕开官道，七皇子的人就算收到消息，也追不上我。”
刘先生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现在就动身，越早出发越好，从这里往北走，过了黑风岭就是官道，一路上心。”
王奎不再多言，翻身上了提前藏在山脚下树林里的快马，马鞭一甩，马吃痛，撒开四蹄顺着山间路往北奔去，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刘先生站在山岗上，看着王奎的背影消失，才转身收拾好东西，悄悄下了山，按着计划去运河边找藏好的船，等待合适的机会出发。
王奎一路快马加鞭，不敢有丝毫停歇，饿了就啃两口随身带的干饼，渴了就喝两口山泉水，日夜兼程，不过三，就赶到了黑风岭。
黑风岭山势险峻，只有一条窄窄的路穿过，路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涧水轰鸣，隔着老远就能听到水声砸在岩石上的声响，风从涧底吹上来，带着湿冷的寒气，吹得人骨头缝发疼。
王奎勒住马，抬头看了看色，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暮色像墨汁一样慢慢染黑了山林，树林里传来归鸟扑棱翅膀的声响。
他咬咬牙，想着再过一就能出了江南境界，到了京城地界就安全了，于是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赶路。
刚走到黑风岭最窄的路段，路边树林里突然飞出一支冷箭，箭头带着风声，直扑王奎后心。
王奎听得不对，赶紧侧身一躲，箭头还是擦着他的肩膀射了过去，划破了衣襟，带出一串血花。
紧接着，树林里冲出来五个黑衣人，全都蒙着脸，手里拿着钢刀，拦住了去路。
领头的黑衣人冷笑一声：“把抄件交出来，留你全尸。”
王奎拔了腰刀，护着怀里的油布包，肩膀上的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衣襟，疼得他额头冒冷汗。
他知道，这些人肯定是七皇子派来的，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在这里等着截杀他。
他握紧刀，对着领头黑衣人怒喝一声：“想要抄件，除非我死。”
五个人围了上来，钢刀一起砍过来，王奎拼命抵抗，砍倒了两个黑衣人，自己大腿也中了一刀，血顺着裤腿流下来，染透了鞋底。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五个人，再拖下去，只能把命丢在这里，抄件也保不住，于是虚晃一刀，调转马头，想要往回跑，没想到前面路口又冲出来两个黑衣人，拦住了去路。
王奎被逼到了山涧边上，马头打了个趔趄，差点栽下去，他勒住马，后背已经贴在了路边的岩石上。
领头黑衣人一步步走过来，挥刀砍向他的胸口，王奎侧身躲开，胸口还是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喷了出来，溅在路边的岩石上，红得刺眼。
他趁着黑衣人拔刀的间隙，猛地抱紧怀里的油布包，双腿一夹马肚子，马匹受惊，一下子窜了出去，带着他一起朝着山涧坠了下去。
一支冷箭从后面追上来，直直射中了王奎的后心，他闷哼一声，抱着油布包，整个人跟着快马，一同掉进了几十丈深的黑风山涧。
涧水轰鸣，溅起巨大的水花，很快就把人和马都吞没了，只留下石壁上几滴鲜红的血，顺着水流慢慢滑落。
黑衣人走到涧边，往下看了看，雾气弥漫，根本看不到底，水声大得听不到任何动静。
领头黑衣人啐了一口，骂道：“算他跑得快，下去找两个人，顺着涧水往下搜，就算是死了，也要把抄件捞出来，绝不能让它送到京城。”
风顺着涧底吹上来，带着湿冷的寒气，卷着崖边的草木，发出呜呜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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