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礼勒住马缰,调转马头往陈家方向走,马蹄踏过青石板路,铜铃声一路顺着巷道飘远。
街口转角的酒楼上,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青衣人,端着茶杯看着陈知礼的背影,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对着身边的侍从摆了摆手,侍从立刻转身下楼,消失在拥挤的人流里。
三日后清晨,京城陈家外院客堂,扫院子的粗使婆子刚扫完台阶,扫帚斜靠在影壁墙根,留下一堆带着海棠花瓣的落叶。
风从院子西边的月洞门吹进来,带着院中海棠树清甜的香气,混着客堂里陈年樟木箱子的樟脑味,裹着清晨微凉的水汽,落在人身上格外舒服。
袁盼儿坐在客堂靠窗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盖碗,指尖贴着碗壁感受着淡淡的温度,茶汤是今年清明前采的碧螺春,香气清鲜,顺着鼻腔往上钻,让她原本略微绷紧的神经也放松了几分。
她穿着一身月白锻绣折枝玉兰花的褙子,头发简单挽了个髻,只插着一支素银挖耳簪,没有多余的装饰,是提前换好的家常装束,为的就是不引人注目。
阿竹站在客堂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绢帕,时不时往胡同口方向望一眼。
按照姐吩咐,今屏退了所有外院伺候的下人,只留她在这里望风,绝对不能让二房那边的人知道姐约见了袁家来的老仆。
“姐,张福全老管家来了,跟着咱们家原来的老栓叔过来的。”
阿竹压低声音,转身走进客堂回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袁盼儿放下茶盏,盖上碗盖,指尖在光滑的瓷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点点头,声音平稳:“请进来吧,张管家辛苦了,你先带他去门房喝杯茶歇着,这里有阿竹守门就好。”
张福全是袁家来京探亲的宗族老仆,也是袁盼儿托苏州老家的祖母牵线才联系上老栓,对方特意借着跟着张福全来京城的机会,方便她悄悄问话。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短打的老人走进客堂,背微微驼着,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头发全白了,只有一双眼睛还很亮,看见袁盼儿,立刻躬身要行礼。
袁盼儿赶紧起身拦住,亲手扶着老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让阿竹给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栓叔,一路辛苦了,快坐下歇歇,喝口茶暖暖身子。”
老栓双手接过茶碗,指尖因为常年做粗活布满了厚茧,还有几块变形的疤痕。
他捧着茶碗,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大姐折煞老奴了,当年若不是老爷当年赏了我棺材本,我那孙子早就没了,这次大姐找我,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敢有半句隐瞒。”
空气里樟木香气混着海棠甜香,还有老栓身上带着的、长途赶路的尘土气息,袁盼儿坐在老人对面,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放得温和:“栓叔,我知道这么多年委屈你了,这次找你来,就是想问问我堂伯袁宏的事。”
“你当年跟着我父亲,在袁家账房做了十几年,应该知道不少他和盐运司往来的内情。”
老栓喝了一口热茶,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不少。
他叹了口气,皱纹更深了,放下茶盏,指尖在膝盖上反复蹭着,像是在回忆很久之前的事。
“大姐的是,这事起来,得往前倒十年去了,那时候老奴还在袁家主账房帮忙管着宗族田产的账目,那时候就发现不对了。”
院子里的海棠树被风一吹,落下来几片花瓣,打着旋飘进窗子里,落在客堂青砖地上,粉白娇嫩。
老栓的声音慢慢响起来,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一点点把旧事摊开在袁盼儿面前。
十年前,袁文伯刚接手袁家主脉的产业,袁宏那时候就开始借着打理宗族田产的名头,往宗族账上走一些来路不明的银子。
一开始数目不大,一年也就几千两,袁文伯忙着处理江南乡试的科考事务,没姑上细查,只当是宗族田产涨了租子。
后来数目越来越大,每年都有好几万两流水进进出出,全部转到了苏州城外乡下的宗族祭田里,这些祭田早就分好了份额。
袁宏手里掌握的那部分,每年收的租子都比往年多了好几倍,他自己也悄悄在苏州城外买了不少私产,都是用远房亲戚的名字买的。
“那时候老奴就觉得不对啊,那些银子进账,从来都不来路,只是盐运司赵大人那边托过来走漳。”
“是帮着存放在宗族田产里,过几年再提走,每走一笔,堂伯就能拿一成的好处费。”
老栓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里带着几分后怕,“那时候我偷偷问过堂伯,他别多问,干好了少不了我的好处,要是敢出去,就要了我一家子的命。”
“老奴那时候孙子得了痨病,等着钱抓药,没办法,只能闭着眼睛帮他做账。”
袁盼儿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前世她被袁玉柔哄得团团转,从来不知道后院书房里居然藏着这么大的事,袁宏借着袁家宗族的名义帮赵怀远洗白赃款。
这么多年,袁家早就被拖进了盐运贪腐的泥沼里,最后父母弟弟惨死,其实从十年前就埋下了祸根。
“那我父亲就一点都没察觉吗?”
袁盼儿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些旧事她必须听清楚,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老栓又是一声长叹,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茶碗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老爷怎么会没察觉?”
“大概是六年前吧,那时候盐运司改了规矩,走漳数目一下子翻了倍,老奴看着实在心惊,就趁着去给老爷送年礼的时候,偷偷给老爷递了个话,暗示堂伯账目有问题。”
“老爷那时候就留了心,找了个由头要查宗族的账,谁知道,这事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柳姨娘和二姐知道了,反倒先下手为强了。”
到这里,老栓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手都跟着微微抖起来。
那时候柳姨娘借着给袁老夫人请安的机会,哭哭啼啼,袁宏是袁家的同宗长辈,老爷刚接手主脉就着急查宗族的账,传出去别人不袁宏有错,只会老爷容不下同宗,刚掌权就想着霸占宗族的田产,苛待伯兄。
袁玉柔也在旁边帮腔,自己亲眼看见堂伯大伯母对着祖宗牌位哭,自己一心一意为袁家打理宗族产业,到头来却落得个被猜忌的下场。
还老栓是因为被堂伯训斥过几句,心怀不满故意诬陷。
那时候袁老夫人刚被动,袁文伯本就性子正直,最看重宗族情分,被她们这么一挑拨,反倒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对不起同宗兄长,最后不仅没查账,反倒把老栓从账房挤了出来,给了几两银子打发去庄子上看果园去了。
从那以后,袁宏更是肆无忌惮,胆子越来越大,银子走得越来越多,再也没人敢半个不字。
“老奴那时候就知道,袁家早晚会毁在这个人手里。”
“只是那时候人微言轻,老爷又被他们蒙在鼓里,我一个被赶出去的老奴才,能什么呢?”
老栓抹了一把眼角,皱纹里沾零湿意,“这些年我在庄子上,看着堂伯一阔起来,修园子买丫头,出手越来越阔绰,心里就越来越清楚,他那些钱,全是沾着袁家血水的不义之财。”
客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海棠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空气里的海棠香气似乎都染上了几分沉重。
袁盼儿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柳姨娘,袁玉柔,袁宏,这一家人,从十年前就开始挖陷阱,等着把他们这一房推进去,榨干了血肉,好占了他们的家产,抢了她的婚事,前世她落得那样的下场,果然全都是这些人亲手安排的。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老栓微微点头:“栓叔,我知道你这些年受委屈了,你放心,今你的这些话,只有我知道,不会连累你和你的家人。”
“等这事了了,我会给你在苏州城外买二十亩好田,让你安安稳稳养老,你的孙子,我也会托人给他找个营生,让他能吃饱饭。”
老栓赶紧起身要磕头,被袁盼儿伸手扶住了。
老栓红着眼睛,对着袁盼儿连连拱手:“大姐有心了,老奴今来,就没想着藏着掖着,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是当年我被赶出来的时候,在账房的夹缝里捡到的,一直藏在身边六年了,今就交给大姐吧。”
完,老栓伸手解开腰间藏着的蓝布包袱,包袱一层层打开,最里面裹着一本封皮都磨破聊线装旧账册,纸页都发黄了,边缘卷得厉害,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老栓把账册双手捧着,递到袁盼儿面前。
“这就是堂伯自己记的好处账,每一笔赵大人给的抽成,他都清清楚楚记在上面,哪年哪月,拿了多少两银子,一笔都没落下。”
“当年我捡到的时候,就想着留着,万一哪有人要查他,这就是铁证,今终于能交到大姐手里了。”
袁盼儿双手接过那本旧账册,纸页因为年岁太久,摸上去粗糙发脆,封面上还沾着几点霉斑,带着淡淡的旧纸霉味,混着樟木香气,钻进鼻腔里。
她掀开第一页,果然看见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楷,字迹歪歪扭扭,确实是袁宏的笔迹,每一笔都记着年月日和银子数额。
从十年前第一笔五百两,到六年前一笔三千千两,一笔一笔整整齐齐,连赵怀远提了多少银子走,都记得清清楚楚。
袁盼儿翻了两页,指尖碰到纸页里夹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她顿了顿,指尖顺着纸页缝隙插进去,轻轻一抽,一张带着铅字印痕的银票存根掉了出来,落在她的膝盖上。
存根是江南裕通钱庄的制式存根,纸质发黄,上面用印泥盖着清晰的钱庄红印,数额栏清清楚楚写着一万两整,开票饶落款那里,虽然字迹浅淡,却能辨认出“赵国兴”三个字。
赵怀远在江南盐运司走账用的化名,正是赵国兴。
袁盼儿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存根纸,能感觉到纸面上铅字压出来的凹凸纹路,红印的朱砂香气早就淡了,只留下淡淡的油墨味,那一万两的数额,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麻。
原来这么多年,袁宏和赵怀远的勾结,证据就这么安安稳稳藏在这本旧账里,等着她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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