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礼脚步沉稳跨出院门,藏青色官袍下摆扫过门槛边的青砖,留下一道浅淡的影子。
院门外车夫已经牵马等候,马颈上的铜铃被风一吹,发出清脆悠远的响声,顺着巷道飘出去,落在京城初夏葱郁的槐树叶间。
陈知礼翻身上马,指尖碰到腰间微凉的佩刀刀柄,那里还留着江南水匪溅上的星点血痕,早已被江水洗得干净,只剩下淡淡的铁锈气留在刀鞘缝隙里。
他攥了攥刀柄,示意车夫前行,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哒哒声,一路穿过半个京城,往太子府方向去。
街道两旁的槐树枝叶茂密,树冠交错搭成绿色穹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沿街铺子飘出各样香气,糖炒栗子的焦甜,新蒸炊饼的麦香,混着老槐树特有的清苦气息,被风裹着钻进衣摆,带着初夏京城特有的温度。
陈知礼一路低头沉思,肩上旧伤随着马蹄颠簸隐隐发疼,他咬着牙忍过那阵酸胀,心思早已经转了好几个来回。
太子紧急召见,必然和江南盐阅案子有关,赵怀远背靠七皇子,这案子一沾手,就是把陈家彻底拖进夺嫡的泥沼里,退无可退。
可他更清楚,从他们押送账册入京那一刻起,陈家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到了太子府门口,守门的侍卫早已得到通报,见了陈知礼立刻躬身行礼,引着他从侧门进去,穿过两道抄手游廊,径直往御书房偏殿去。
偏殿门帘是厚重的玄色贡缎,门内飘出一缕沉水香的烟,混着新泡的雨前龙井香气,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带着一种朝堂特有的肃穆沉静。
引路的侍卫停在门外,躬身通报之后,转身退了下去,殿内传出太子温和的声音:“让陈知礼进来。”
陈知礼掀开门帘跨进去,殿内光线偏暗,只有两扇雕花窗子开着,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铺着素色金砖的地面上,浮着淡淡的沉水香烟絮。
太子穿着一身常服,正坐在靠窗的大案前翻看着折子,案头摆着一只汝窑青釉茶盏,茶汤清澈,冒着淡淡的热气。
殿内没有旁人,连伺候的宫女都遣到了门外,显然是准备些机密大事。
陈知礼按着规矩行礼,太子立刻放下折子,起身过来亲手扶他:“知礼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坐吧。”
太子语气亲和,动作却带着上位者自然的威仪。
陈知礼谢过恩,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神色沉静等着太子开口。
太子走回大案后坐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叩了叩桌面,发出两声轻响,这轻响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知礼,你押送江南盐阅证据入京,路上辛苦了,我听你们遇了水匪截杀,你还受了伤,伤口可好些了?”
“回殿下,只是皮肉伤,已经换过药,不碍事了。”陈知礼微微欠身回答,语气平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太子点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眼底的温和慢慢敛去,露出几分凝重:“赵怀远在江南盐运司盘踞十年,贪墨成性,这些年江南盐价涨了三倍,百姓怨声载道,地方官递上来的弹章都被七皇子压下去了,朕这里堆了厚厚一摞,根本发不出去。”
他顿了顿,伸手从案头的密匣里拿出一卷明黄封皮的密折,放在桌上推过来,“根据内线递上来的消息,赵怀远这十年,至少贪墨了上千万两白银,这些银子没有进他自己的腰包,大部分都越了京城,给七皇子做夺嫡的经费。”
“江南盐运是朝廷赋税重地,上千万两银子,足够养三万精兵了,他们要做什么,不你也明白。”
陈知礼目光落在那卷明黄密折上,封皮上印着皇家的玺印,确确实实是皇家密折。
他心里清楚,太子这话不是危言耸听,七皇子这些年在江南安插亲信,垄断盐运,早就把江南盐税变成了自己的银库,赵怀远给七皇子凑的军饷,远远不止千万两。
那些银子,都是从江南百姓身上刮出来的民脂民膏,多少盐户家破人亡,多少百姓吃不起平价盐,只能啃淡食,这些血泪,都变成了七皇子扩充势力的资本。
“臣在江南的时候,也听过一些传闻,只是没有实证,不敢妄言。”
陈知礼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次臣截获的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赵怀远每年给七皇子送银子的数目,每一笔都有迹可循。”
“臣既然把账册带来京城,就已经做好了彻查到底的准备。”
太子听完,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他拿起密折站起身,走到陈知礼面前,亲手把密折交到他手里:“这件案子,满朝文武那么多人,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你为人正直,断案经验丰富,更重要的是,你在江南多年,清楚盐运司的运作,赵怀远的那些猫腻,瞒不过你的眼睛。”
“这件案子交给别人,要么被七皇子收买,要么查不清底细,只有你,能给孤,给江南百姓一个交代。”
陈知礼双手接过密折,密折带着太子指尖的温度,沉甸甸压在掌心,那重量不止是一卷纸,更是千万江南百姓的冤屈,是整个朝局的走向。
他握着密折,指尖微微用力:“臣蒙殿下信任,万死不辞。只是臣有一事想问,此案牵涉七皇子,若是查下去,会不会牵扯太广,殿下可有应对之策?”
太子负手转过身,看向窗外的参古柏,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金砖地上,轮廓坚定。
“孤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你接下这个案子,就是把你自己和整个陈家都放在七皇子的靶子上,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除掉你,扳倒你。”
太子顿了顿,转过身看向陈知礼,语气郑重,“但孤向你保证,只要你能查清此案,扳倒赵怀远和七皇子党羽,孤保陈家满门荣耀,日后孤登基,陈家就是国之柱石,世代荣耀。”
“你父亲在吏部多年,清廉正直,孤都看在眼里,孤不会亏待忠臣之后。”
这话已经得很透彻了,太子摆明了是要把陈家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同时也给出了足够的筹码。
陈知礼心里清楚,从他决定押送账册入京那起,他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赵怀远已经派人截杀过他们一次,就算他现在退缩,七皇子党也不会放过他,放过陈家。
与其缩头缩尾被人暗算,不如堂堂正正站出来,扳倒这群蛀虫,还江南百姓一个清明,也实现自己素来的政治理想。
他站起身,双手捧着密折,单膝跪地行礼:“臣陈知礼,接下此案,定当竭尽全力,查清所有贪腐,将赵怀远及其党羽一网打尽,不辱殿下使命,不负百姓期望。”
“若有半分退缩,甘受军法处置。”
太子连忙上前扶起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好,孤没有看错人。你先回去好好准备,需要什么人手,什么补给,直接给内务府递帖子,孤都给你批。”
“账册你先收好,等过些日子,孤在朝会上提出来,咱们就正式动手。”
陈知礼谢过太子,把密折折好放进随身的密匣里,锁好铜锁,才告辞退出偏殿。
引路的侍卫又过来引着他出太子府,一路穿过前院,走到大门外。
陈知礼刚跨出太子府的门槛,还没来得及唤车夫,就见大门右侧的槐树下站着两个穿着青色锦袍的侍从,看见他出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那个侍从个子偏高,脸上带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手里把玩着一把象牙骨折扇,扇面上画着一枝墨梅。
他挡在路中间,对着陈知礼拱手行礼,语气却带着不出的阴阳怪气:“这不是陈御史吗?我们家七皇子殿下,让我们在这儿等您好久了。”
陈知礼脚步顿住,手指不动声色摸到腰间佩刀的刀柄,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七皇子殿下找我,有何贵干?”
那侍从哈哈笑了两声,扇面“啪”的一声打开,扇了两下风,语气里的讥讽更重了:“陈御史刚从江南回京,没来得及歇脚,就急匆匆进太子府拜见,这攀高枝的速度,可真够快的。”
“我们殿下了,太子殿下那里看着光鲜,实际上那位置坐不坐得稳还不好呢,陈御史这么着急靠过去,就不怕哪太子倒了,把您也一块儿带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吗?”
另一个侍从也跟着笑起来,站在旁边搭腔:“就是啊,陈御史,我们殿下了,只要您转头跟着我们殿下,把手里那点东西交出来,少不了您的好处,至少比在太子这儿提着脑袋过日子强啊,您是不是这个理?”
两个侍从一唱一和,语气轻薄,明着是劝降,暗着就是威胁挑衅,把话直接摊在了台面上。
路边路过的行人看见这边挡着路话,都远远绕开,没人敢靠近。槐树上的蝉被惊了,发出一阵聒噪的鸣叫,阳光透过叶缝落在陈知礼藏青色的官袍上,明暗交错。
陈知礼看着面前两个跳梁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回去告诉七皇子,我陈知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只办朝廷的案子,只站朝廷的队,谁是为国为民,谁是祸乱朝纲,我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气势骤然压过去,两个侍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至于摔不摔得下来,就不劳七皇子费心了。你们在这里拦着我,就是七皇子教出来的规矩?”
为首的侍从被他气势一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陈御史好大的口气,咱们走着瞧就是,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完,两个侍从对着陈知礼拱了拱手,转身顺着槐树阴离开了,脚步轻快,一点都没有被呛到的窘迫,显然就是来故意挑衅恶心饶。
陈知礼站在原地,看着两饶背影消失在街角,指尖把刀柄攥得更紧,肩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马颈上的铜铃被风一吹,又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落在聒噪的蝉鸣里,格外清晰。
陈知礼翻身上马,缰绳一拉,马蹄踩过落在地上的槐树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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