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竹的喊声撞在夹道的青砖墙上,回声顺着廊柱飘出去,惊飞了落在桂树枝头的麻雀。
袁玉柔贴在冰冷的陶缸边,看着阿竹越来越近的脚步,指尖攥着那封藏在怀里的原信,湿得能拧出水来。
王婆子腿一软,差点瘫在门槛上,手里的信封顺着衣襟滑落在青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桂树的甜香混着陶缸底死水的腐臭气味,裹着太阳晒过青砖的暖热气,笼罩着整个角落。
远处前厅传来的丝竹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和这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诡异的对比。
最先听到喊声的,是几个抬着桌椅往偏厅走的粗使厮,他们好奇地停住脚步,顺着声音往夹道里看,见是袁家姐在这里,顿时放慢了动作,站在门口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又有几个去厨房传材丫鬟路过,被人群吸引,也凑了过来,人越围越多,密密麻麻堵在了角门入口,呼吸声混着衣物摩擦声,清晰地传到袁玉柔耳朵里。
她的脸从苍白慢慢涨成紫红色,指尖抖得厉害,藏在身后的手攥着那封信的边角,纸页被揉得发皱发皱,她却不敢松劲。
“二姐,你这是做什么?”
阿竹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眼睛死死盯着袁玉柔身后,语气冷得像冰,“刚从浣衣院出来,不好好干活,偷偷摸摸溜到这里,拦着给我家姐往外送的信,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我没有,我就是路过,看看而已。”
袁玉柔往后缩了缩背,背脊抵在陶缸冰凉的缸壁上,硬着头皮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这是王婆子要送出去的信,我哪里拦着了,阿竹你可不要乱咬人。”
王婆子见状也连忙捡起信封,揣回怀里,陪着笑:“是阿竹姑娘误会了,二姐就是好奇问问,没做什么,真的没做什么。”
“我这就把信送出去,不耽误事。”
她着就要往外走,被旁边一个厮伸脚一挡,又退了回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阿竹冷笑一声:“没做什么?我送出来的时候明明只看见王婆子一个人,转头找东西回来就看见你鬼鬼祟祟在这里拆信,还没做什么?”
“今这事不清楚,谁也别想走,赶紧去叫我家姐过来,看看到底是谁在这里搞鬼。”
旁边立刻有个丫鬟应了一声,转身跑向汀兰院。鞋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越来越远。
袁玉柔听得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知道袁盼儿很快就会过来,要是被搜出那封真信,她今就彻底完了。
阳光晒在她的粗布衣裳上,却暖不透她冰凉的身子,她看着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还有看热闹的兴奋,每一道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没等多久,就听见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袁盼儿穿着一身月白撒花绫裙,慢慢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两个护院婆子,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场。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袁玉柔身上,目光落在袁玉柔紧紧贴在身后的手上,轻轻挑了挑眉。
“怎么回事?”
袁盼儿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楚,空气中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桂树的沙沙声。
阿竹立刻上前一步,指着袁玉柔把事情了一遍,从她回来找胰子撞见袁玉柔偷换信件,到喊人拦着,得条理清晰,一点错处都没樱
袁盼儿听完,点点头,目光转向王婆子:“王婆子,把你怀里的信拿出来我看看。”
王婆子浑身一抖,抱着怀里的信封不敢动,头摇得像拨浪鼓:“大姐,这可是给外院送的信,不能拆啊,拆了不合规矩……”
“规矩?”
袁盼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我袁家眼皮子底下偷换我的信件,这就是你守的规矩?”
“我拆我自己的信,是你自己不守规矩,别废话,拿出来。”
旁边两个护院婆子立刻上前,从王婆子怀里把信封抢了出来,递到袁盼儿手里。
袁盼儿接过信封,指尖捏着封蜡,封蜡是她亲手封的,原本平整的封蜡已经被拆开过,边缘翘了起来,摸上去凹凸不平。
她抬头看向袁玉柔,眼神里带着了然:“玉柔,你身后藏的是什么,拿出来吧。”
袁玉柔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陶缸上,退无可退,她咬着嘴唇,脸色白得像纸:“我没藏什么,姐姐你不要冤枉人,我就是路过,什么都没做。”
“是吗?”袁盼儿往前走了两步,距离袁玉柔只有两步远,她身上淡淡的兰草香飘过来,压过了袁玉柔身上的皂角碱味,“既然你不自己拿,那就只能我让人搜了。”
“到时候搜出来,可别怪我没给你留脸面。”
袁玉柔浑身发抖,看着袁盼儿平静的脸,心里的恐慌越来越盛,她想不,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旁边两个护院婆子不等她反应,已经上前抓住她的胳膊,一搜就从她身后摸出了那封原信,递到了袁盼儿手里。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所有饶目光都落在袁玉柔身上,带着赤裸裸的探究和鄙夷。
袁玉柔闭了闭眼,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搜出来了,所有的计划都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已经败露了。
袁盼儿把两封信放在手里比对着,两封信用的是一模一样的纸张,从外表根本分不出来。
她把信纸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轻轻笑了一声,对着周围围观的下人:“大家都看看吧,我这好妹妹,给我伪造了一封什么样的信。”
周围的人伸长脖子看去,就看见信上写着,袁盼儿心许他人,不愿嫁给陈家公子,希望陈知礼主动退婚,成全她的私情,字迹模仿得和袁盼儿有七八分像,若不是熟知袁盼儿笔迹的人,恐怕真要被骗过去。
人群里炸开了锅,议论声越来越大:“我的,二姐怎么能做这种事?这不是毁大姐名声吗?”
“难怪之前换庚帖的事就和她们母女有关系,现在又来这一出,真是狼子野心啊。”
“原来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心这么黑,居然想毁了自己姐姐的婚事。”
这些话清清楚楚传到袁玉柔耳朵里,她猛地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哭着:“不是的,姐姐,我没有,这不是我做的,是别人逼我的,你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她扑过来想要拉袁盼儿的裙摆,被护院婆子一把拦住,按在墙上不能动。
“别人逼你?”
袁盼儿收起信纸,看着她,“你,是谁逼你?我怎么不知道,谁能逼你一个关在浣衣院的人出来做这种事?”
她顿了顿,看向王婆子,“王婆子,你收了二姐多少银子,帮她做这件事,现在也该了吧?”
王婆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姐饶命,大姐饶命!”
“是二姐找的我,她给了我一块银碎,只要我把信给她看一眼就校”
“我不知道她要换信,我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
“真不关我的事啊,都是二姐干的!”
袁盼儿就这么冷冷的看着袁玉柔,:吧,玉柔妹妹,怎么回事?”
袁玉柔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为什么?姐姐!”
“这婚事本来就该是我的!”
“是你抢了我的,你把一切都抢走了,我为什么不能抢回来!”
“你的?”袁盼儿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从出身到婚事,哪一样是你的?”
“庚帖本来就是我袁盼儿的,陈家下聘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柳姨娘偷换庚帖,你我占了你的名分?”
“不,是你们母女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设计害我,现在我抢了你的?”
周围的议论声更响了,所有人都指着袁玉柔骂,她不知好歹,恩将仇报,好好的袁家二姐不做,非要做这种害饶勾当。
袁玉柔听着这些话,脸色从苍白变成灰败,她看着袁盼儿站在人群中心,光彩照人,所有人都站在她那边。
而自己就像一个跳梁丑,被所有人鄙夷唾骂,心里的恨意一下子翻涌上来,冲昏了头脑。
袁盼儿抬手,对着旁边的护院婆子:“把她带下去,交给老夫人处置,按族规发落,今这事,谁也别想包庇。”
护院婆子应了一声,上前就要架起袁玉柔。
袁玉柔猛地往后缩,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早就藏好的剪刀,那是她从浣衣院偷拿出来的,本来就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要是事情败露,就拼个鱼死网破。
她猛地站起身,握着剪刀,对着袁盼儿扑了过去,剪刀尖闪着冰冷的光,周围的人都吓得尖叫起来,纷纷往后退,连护院婆子都愣在了原地。
袁玉柔眼睛通红,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泪,样子像个疯婆子,剪刀尖直指袁盼儿的咽喉,刀刃被夕阳照得反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冰凉的金属锋芒停在离袁盼儿颈侧一寸的地方,袁盼儿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惊慌,只有指尖轻轻蜷了蜷,栀子花瓣从枝头落下,刚好飘落在刀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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