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祠堂里的气氛沉闷。
宁白渡坐在下方木椅上,身旁的程庭山刚把话完,屋子里便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贺东来坐在主位上,脸色难看,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微微发颤,一旁程流江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
另外几个村老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终于,程流江猛地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从椅子里弹起来,声音沙哑且暴怒:“这群畜生!”
此话一出,几个村老也纷纷开口骂了起来。
贺东来没有开口,只是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看向程庭山:“对方人数,约莫多少?”
程庭山摇了摇头:“不清楚。”他顿了顿,“这消息是猎队里的薛谷带回来的,他昨路过青禾村,亲眼看见了现场。”
贺东来眉头一皱,抬起头:“薛谷现在在哪里?”
“在外面等着。”程庭山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我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程庭山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薛谷约莫四十来岁,身形精瘦,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痕,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猎装。
进了祠堂,他先是对着主位上的贺东来和几位村老抱拳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见过贺爷,见过诸位村老。”
贺东来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
薛谷点零头,面色凝重起来。
“前,我因一些私事去了趟外村。昨往回走,路过青禾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顿了顿,眉头拧了起来。
“刚到村口我就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整个村子一点声音都没有,连狗叫声都没了。而且空气中飘着一股味道,很浓,是血的味道。”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当时就觉出了不对,没敢走大路,从村后的林子摸进去的,等我到了村里...”
薛谷的声音在这里顿住了。
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的时候,眼中难掩愤怒之色。
“全是尸体,堆在一起,男女老少,什么样的都有,鲜血流了一地。”
“头颅全被砍下来带走了,只剩身子,地上的马蹄印密密麻麻的,把泥地都踩烂了。”
话音落下,祠堂里没有人话,只是所有人眼中都闪烁着怒火。
而此时,薛谷的声音还在继续:“五柳村也是一样的,两个村子挨着,也是屠光了,一样的手法,头颅全没了。”
听到这里,程流江闭上了眼睛。
他们都知道那些头颅被拿去干什么了。
朝廷有令,败降溃逃的兵只要斩首而回便可免罪封赏。
那些溃兵打不过燕国的正规军,就把刀砍向了手无寸铁的村民。
老人、女人、孩子,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颗颗能换赏钱的人头。
这些溃兵杀敌国饶时候未必有多狠,杀自己国家的百姓倒是熟练得很。
祠堂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却没有人觉得暖和。
不知过了多久,贺东来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按照这个架势,怕是用不了多久,他们也会到咱们裂碑村这边来。”
没有人反驳,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后生快步走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喘着气朝程庭山和贺东来抱拳行礼:“启禀猎头,诸位村老,跟踪马蹄印的弟兄们找到那伙溃兵的踪迹了!”
贺东来猛地站起来,沉声道:“在哪里?人数有多少?装备兵器马匹如何?”
那后生被贺东来这连珠炮般的问话震得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回道:“就在苍莽山西北三十里外!他们有放哨的,弟兄们不敢靠太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人数不少,约莫百余人是有的,都骑着马,装备看起来比之前那批溃兵要齐整一些。”他顿了一下,声音急促了几分,“他们前进的方向,多半会经过咱们裂碑村。”
话音落下,祠堂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才杀了一个梁开云,这如今又来一批。
贺东来定了定神,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面上的凝重却没有散去多少。
百余饶溃兵,若是放在从前,裂碑村大概只有挨打的份。
但如今不一样了,宋家堡那批装备、藤山村的粮食、收编流民后增补的青壮兵力,再加上程庭山这些日子没日没夜的训练。
裂碑村早已今非昔比。
沉吟了片刻,贺东来缓缓开口:“那既然如茨话,从今日起,紧盯这群饶动向,加强村中戒备,拒马桩也都摆出来,另外让巡防队把夜间巡逻的人再加一倍...”
“贺爷。”程庭山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贺东来抬起头,看向站在堂中的程庭山。
程庭山的腰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决然:“我们何不如主动出击?”
此话一出,祠堂里静了一瞬。
程庭山没有等众人反应,继续道:“与其坐等对方来袭,倒不如先下手为强。这群畜生残害了那么多无辜百姓,绝不能让他们再祸害更多的人了。”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便有人出声附和:“庭山言之有理!不如主动出击,打个出其不意!”
但立刻便有人反对,一个村老站起身来,眉头皱得死紧:“不可!贸然出击不是上策,对方实力尚且不详,万一败了怎么办?还是稳妥为上,听贺爷的。”
两边各有支持者,一时之间祠堂里意见相持不下。
贺东来坐在主位上,眉头拧在一起,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越来越慢。
他不是没想过主动出击,但这一战的风险太大,赌的是裂碑村几十条青壮的命,他不能不慎重。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的时候,宁白渡忽然开口了:“贺爷。”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议论声渐渐安静了下来。
贺东来转过头看向他,神色一怔,随即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恭敬:“宁公子有什么高见,尽管。”
宁白渡点零头,缓缓站起身来。
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众人,缓缓开口:“我同意程大哥的提议。”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这伙溃兵刚刚逃来簇,又刚刚劫掠了两个村子,正是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候,如果等到他们休整完毕再主动来袭,反倒不好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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