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一问,金三娘愣了一瞬,因为她认识齐瑞麟啊!可萧七为何认识齐瑞麟?
她又不能真的这么问出口,忖了片刻,她按着苏廿九肩头道:“张泽案子,九娘一直挂心,你明知道她在意,撒谎就罢了,偏偏背着我们把证据偷偷交给齐大人,你是何居心?难不成是想讨好齐大人,以后在他手下谋个一官半职吗?”
苏廿九此时已经完全搞不明白状况,她一脑门子官司,一会看看萧七,一会看看金三娘,的脑袋,塞满了疑问。
萧七为何撒谎?他怎么会认识齐大人?金三娘为何这般激动?还拿她当借口?
这件事虽然最终落了一个好的结果,廖远被绳之以法,张泽得以瞑目,被拐的百姓得救,可若是中间出了任何岔子,此事都不会善终。
比如……齐大人也不是好东西,与廖远等人沆瀣一气,那么她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笼罩在东临府上空的黑云最终会将这片土地压成废墟。
除非……萧七早就与齐瑞麟相识,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萧七低头冷笑:“她想知道我自然会告诉她,若你想知道,不如你,你这一套五郎八卦棍师承何人?礼尚往来,如何?”
金三娘陡然变色,她后退半步,只一瞬,她又变了脸,“老娘这套棍法是跟一个隐世高手学的,我没什么好隐瞒的,倒是你……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公子哥儿竟认得出这棍法,九娘,他有问题!”
金三娘猝不及防将苏廿九拉到身后:“这子来路不明,一身贵气,身边还带着个圆圆扁扁的护卫,只怕是别有用心,离他远点。”
萧七蓦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金三娘,这人怎的还挑拨离间!他疾步上前,扯住苏廿九一只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九儿别听她的!她撒谎!五郎八卦棍早就失传了,当今世上会使这套棍法的屈指可数,但也绝不可能是什么隐世高手。”
苏廿九刚被萧七拽到他身后,金三娘又捏着她另一只手腕往回拽,“九娘,别听他的,你还记得咱们去东临府查案那几日,他可是失踪好几日!你敢不敢,那几日你去做什么了?”
“还有阿纪!他明明是个护卫,动辄失踪,要么就是搪塞我们不知他家公子去向,九娘,你可曾想过,他主仆二人行迹这般鬼祟,可都是在齐大人来了之后,还有,那日,他编出一个巡按御史程大人,他最终也没找来,那他去找谁了?”
萧七一听,什么编出来的,确实有个巡按御史程大人,只不过没来东临府罢了!
苏廿九让他二人吵得脑瓜子嗡文,不胜其烦地皱紧眉头。
“哎哟!这是做甚啊,拔河啊?”
孟怀章从屋里出来,见此情此景,二话不把双手从袖袍里抖出来,左看看,右看看,嘀咕着:“三娘力气大,我还是帮萧七吧。”
着,他毫无眼力界儿的站在萧七身后,上下打量了一番,“嗯。”了一声,双手钩住萧七的腰带,:“开始吧。”
苏廿九仰头翻了个白眼儿,重重呼出一口,大喊道:“都给我撒开!”
她使劲扭身子,双臂一甩,挣脱了二饶束缚,气鼓鼓地瞪了一眼金三娘,又没好气地瞟了一眼孟怀章,凶巴巴地望着萧七,恶声恶气道:“你,跟我来。”
苏廿九朝门外去,萧七悻悻地跟了上去。
“公子——”
萧七回头冲阿纪摇了摇头,阿纪委屈巴巴地攥着手不敢跟上去了。
五月的微风,拂动岸边垂柳,沙沙作响。
苏廿九放慢脚步,等萧七跟上来,可萧七半不敢上前。
她只得停下脚步,转身吼他:“你到底还是不!已经绕清溪县大半圈了,我还没吃饭呢!”
萧七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不情不愿赶了两步,与苏廿九并肩,苏廿九停下,等他开口,他却垂着脑袋,浓密的长睫半合,盯着脚下。
从前她看萧七第一眼,只觉此人泠泠清贵,超然独朗,似月横飞,如飘逸仙子化作了人间琢玉郎的模样。
如今再看他,也不知是不是与孟怀章相处久了,竟也隐约透着一股窝囊劲儿。
“你不是平日挺能的吗?!怎么?方才金三娘给你下哑药了?”
萧七微微蹙眉,蓦然抬眸,淡淡道:“九儿,我与齐大人确实相识,我不在的那几日,在齐大人那里。”
苏廿九没话,她似乎猜到了,在廖家庄子上那一日,若不是齐大人来得及时,只怕他们难以脱身。
“周德明的尸首……”
萧七点零头:“我想让阿纪确认一件事,顺便把那三具尸体凑成五具处理了,以免日后被人找出破绽。”
苏廿九颇为满意地点零头,倒是办了件人事儿。
忽然,她眸子一闪,三具?让阿纪确认一件事?
“你想让阿纪确认到底死了几个人,你那时候就怀疑我了?”
苏廿九上前一步,逼近他,仰头直视他的双眸,似乎要将他看穿一般。
“我、我只是、只是想弄清楚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慌乱起来,视线闪躲,可就是不往后退。
“呵,”苏廿九轻嗤一声,嘴角勾着戏谑的笑意:“弄清楚了?”
“嗯,”萧七木讷地点零头:“我知道是你杀了周德明,我还知道你帮孟怀章做官是为了接近一个人,对吗?”
苏廿九呼吸一滞,一团戾气渐渐拢在眼底,尤其是现在她一言不发的时候,呼出的气息都如严霜过境,寸草不留。
“苏宴熙,是我,陈炼。”
短短七个字,两个名字。
陡然间,苏廿九像被人套上麻袋,敲了一通,敲得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苏廿九的瞳子猛地一缩,她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摇了摇头:“怎么可能,陈炼……咳!陈炼不是死了?”
半晌,她从喉咙挤出来的声音,竟有些喑哑。
萧七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地望着她:“那年我十六,你只有十岁,你带我上山摘野梅子,我摔折了腿,苏先生因此罚你三不许吃饭,可半夜又忍不住偷偷给你塞馒头,与拄着拐杖给你送吃食的我撞在一起。”
“我养了一个月,好了,可我不长记性,又跟着你上山,那是第二回,摔得严重了,我被苏先生送进城里的医馆养伤……就是那段日子……我父亲,你养父……济善堂……而我却……却逃过一劫。”
他的声音沉下去了,连同一直挺拔的双肩,在这一刻,被往事压得矮了些。
苏廿九听着他讲这些,只有济善堂的人知道的事,心脏咚咚跳个不停,几乎要从她嗓子里跳出来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本簿册……确实是我瞒着你给了齐大人,我原本、原本打算留到最后对付那个饶……”
“那个,你想接近的人……”
苏廿九的心,越跳越无章法,听到他自己是陈炼的时候,仿佛一呼一吸间自己已经置身于云端之上,他是陈炼!他真的没有死!难怪……她记起了那个奇怪的夜晚。
他冷不丁问自己喜欢野梅子吗?
也就是从那一夜过后,他对自己的态度变了,变得客气了许多,变得温柔了许多,原来……
她欢喜,欢喜得简直想抱着萧七转一圈,然而刚抬起手臂,她又默默放下了。
原来,他那个时候就识破了自己的身份。
只是……
只是他从未提起。
这种喜悦的情绪几乎转瞬即逝,从云而入谷底,他不想认她,是因为他嫌弃她……
陈炼瞧她面色变幻莫测,心里发虚,他来不及细想,牵住苏廿九的手腕:“九儿,我不管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没有一开始就与你相认,是因为……是因为……我——”
“因为,我只是个孤儿吗?”
陈炼心疼地摇了摇头,握紧了她的手:“不是,我怕你怨我、怨我和我父亲害死了苏先生,害死了你的兄弟姐妹……九儿……我——”
苏廿九怔愣住了,她一动不动地,双眼失焦地盯着某处。
若没有翼王,就没有济善堂,苏子瑜那仨瓜俩枣如何养得活那么多人,苏廿九心里太清楚了,多年来,没有翼王的慷慨接济,怎会有屋檐替他们遮风挡雨。
当年,翼王落难,是苏子瑜主动提供庇护,这也确实为自己和济善堂招来了祸患。
苏廿九出身卑微,没读过什么书,识得几个大字,可她也是个心中有大是大非的人,她明白,有的时候,你种的因,结出的果,却未必能落到你头上。
济善堂的那把大火,冤有头债有主,她从未怨过翼王一家,可如今,萧七却因此忧心,怕自己怨恨他。
“呵,”苏廿九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她抬眸看萧七,眼底沉寂如一汪寒潭,“世子多虑了,或许你们这样出身高贵的人,除了与你们一样的人,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这样的人都是土鸡瓦犬,只会偷生,不明事理,更别提大道三千,我们却只能看见眼前的道?”
萧七骇然,他屏住呼吸,回想着自己到底是哪句话错了,惹得苏廿九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又是他们,又是我们?
苏廿九见他呆愣在原地,冲他福了福身道:“世子不必担忧,我定守口如瓶。你要对付的人,你自去对付,不必来干扰我的计划,我二人,既殊途,也不同归。”
完,她抽出双手,从袖口摸出一方帕子递给陈炼,话里有话道:“世子擦擦吧,别污了您的贵手。”
“九儿——”
苏廿九一转身,陈炼急抬手抓她。
苏廿九躲了躲,转身又道:“三娘那边,我会编个理由,你父亲与齐大人是同窗,你父亲过世后,你受齐大人照拂过,所以你二人相识,望世子切勿漏嘴。回了家中,我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咱们与他们就这般打机锋吧,面上过得去就成。”
“哦,对了,你最好找个合适的借口离开,至于我吗,我依旧会留在孟怀章身边,至少……他与我,是同样的人。”
她走了,走得很快。
陈炼站在原地许久,似乎还未回过神,他不知道苏廿九为何这般冷漠,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好似被人生拉硬拽,拧了一通又塞了回去。
成了一颗皱皱巴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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