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背紧了紧继续道:“据我们调查,是北荒暗探的尸首,”着,他拾起筷子夹起另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一抿,脂肪的香味瞬间在唇齿间蔓延开来,他囫囵着:“你们这北荒人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偷偷潜入我大靖!”
忽然,他拍了一下石桌,给几个人拍得愣了一下。
“也不知是哪路英雄好汉,如此忠君爱国,竟帮我们铲除了!哎……若是能找到这位大侠,沈某当真要同他把酒言欢,喝他个不醉不归!”
他得豪情万丈,实则心虚得要死,在座的至少有两位会武功,其中一位据同僚所可以一敌百,就是面前这位周夫人了。
若真动起手来,沈耀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过这一家子倒是当真有趣得紧,他刚转了个话题,那几位就已经若无其事地动筷子了
他呵呵呵傻笑了半,没人搭理他。
萧七坐回原位,又剥了一个粽子递给苏廿九,可苏廿九置若罔闻,低头吃菜,萧七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被人接了过去。
“我这手艺,我自己都佩服,”金三娘一口冲着露着蜜枣的那块咬去,“对了,听沈大饶意思,酒量很好咯?”
“不敢不敢,也就……喝遍京城无对手罢了。”
金三娘轻嗤一声,从身侧捞起一个酒坛子,手腕一转,看着沈耀道:“大人敢同我这个妇道人家拼一拼酒吗?咱也不用那花架子,直接坛饮,如何?”
沈耀站起身来,冲金三娘拱手道:“周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晚辈能与前辈一较高下,乃是前辈抬举晚辈了。”
着,他弯下腰捞起一坛酒往前一拱道:“晚辈先干为敬!”
他抱着酒坛子仰头就是灌,咕嘟咕嘟不带喘气儿,苏廿九眼睛都看直了。
“呵!好酒!”
金三娘见他把坛子掉了个头,一滴不剩,便痛快端起酒坛子仰头就灌……
苏廿九又看直眼了。
孟怀章在一旁操心地顺金三娘的后背,絮絮叨叨地:“哎呀……你少喝点吧!”
俩人就这么你一坛,我一坛喝到了后半夜,苏廿九一手撑着下颌,支在石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上下眼皮都在打架。
孟怀章呵欠连连,脑袋直往后仰。
萧七站起身来扯苏廿九,“回去睡吧,这有我呢。”
苏廿九甩开他,摇头道:“还没分胜负呢,我要盯着,免得他耍花样诈赢。”
萧七的眉头越拧越紧,几乎是咬牙切齿了,他根本猜不透苏廿九在想什么,为何要这样!
有一种出拳都不知道往哪打的憋屈。
哐当一声!
大门被撞开了。
阿纪拎着两把大锤甩来甩去,一步三晃地迈进来了。
他喝了不少酒,脸蛋红扑颇,瞧见几人还坐在院中,龇着个大牙乐起来了:“阿纪还以为大家伙都睡了,没给阿纪留门。”
“嘿嘿,”阿纪笑嘻嘻地上前来,“他们不给我留门没关系!可公子一定会给我留门对吧!”
阿纪把脸凑到萧七面前,一股酒气扑面而来,萧七抬袖掩住口鼻,另一手朝他脑门一推,阿纪脑袋一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摔坐在地上,他“哼”了一声,瘪着嘴,委屈巴巴地:“公子也没给我留门,公子是不要阿纪了吗?那可不行!阿纪十岁就跟了公子,阿纪——呜呜呜——公子——”
萧七干脆摸了帕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阿纪嘴里塞,一把捞起他:“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睡觉!”
看见萧七那张比地沟里青苔还绿的脸,阿纪瞬间酒醒了大半,再定睛一瞧——沈耀!
完蛋了!闯大祸了!
阿纪都快哭了,他哭丧着脸呜呜哇哇不出话来。
沈耀瞧着萧七离开的背影,勾了勾唇,手一松,手里那半坛酒啪嗒碎在地上,溅了一地,他醉眼蒙眬地摆了摆手,大着舌头:“不孝不孝嗝!晚辈、晚辈喝不动了,晚辈认输……”
着他摇晃了几下,直挺挺地朝后栽去。
金三娘淡定地喝完最后一坛酒,轻轻搁在地上,抬了抬下颌道:“他怎么办?”
没人搭理她,她左右一看,两个不中用的,全趴桌子上睡着了。
金三娘咬牙叹了口气,抬腿踹了孟怀章一脚。
“啊!嗯?怎么!怎么了?!”
孟怀章瞬间清醒,顺着金三娘的视线,见沈耀醉倒在地,他吓得直拍胸口,“哎呀,醉成这个样子,让他睡耳房吧。”
着,他站起身来,走到沈耀边上,抓着他的一只胳膊往上带,拽了两下,没拽动,只得讪讪地冲金三娘笑了一声。
“废物!”
金三娘起身踢开脚边的酒坛子,上前,抓着沈耀的两条胳膊一带,将他整个人背在身后,往耳房去。
“九娘,你收拾收拾赶紧睡吧。”
苏廿九噘着嘴,睡眼惺忪地揉了揉,应了声:“唔……”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耀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黑暗中,沈耀睁开双眼,一动不动,他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绣春刀,却什么也没摸到,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随即一仰头,发现他的刀就搁在枕头边上,瞬间松了口气。
他盯着床脚地上的影子,身影玲珑消瘦,梳着少女常有的双髻,他不禁猜测起来,周姐是来杀他的?
忽然,少女“呀”了一声,似乎被人揪着后领提了出去。
吱呀,门又关上了。
“苏廿九!你到底要干什么?”
是周夫人。
“哎呀,娘,你怎么还没睡?”
她尽管压低了声音,可并未喝醉的沈耀也听得一清二楚。
外头的脚步渐渐远去,沈耀起身跟了出去。
他隐在墙角,探出半个脑袋,见周夫人和周姐站在后门声话。
“你今日一直灌他酒,是为何?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还有那萧七,热脸一直贴你冷屁股,你二冉底怎么了?”
苏廿九低下头,沉默半晌道:“我想给阿箬找个爹,他就不是野孩子了,昨日我问过萧七愿不愿意同我成婚,哼,”苏廿九不高欣:“他不愿意!”
“扑哧!”
金三娘笑出声来,抬手捏她的脸蛋:“亏你想得出来,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怎么好意思问得出口?男女之事要两情相悦,哪有为了别人孩子这般谋算自己的姻缘的?”
苏廿九噘着嘴:“反正周月奴是周家给周翊安养的媳妇这件事又不是秘密,我俩成婚,吃亏的是我,我都不计较,他有什么好挑三拣四的?”
忽然金三娘觉得不对劲,嘶了一声:“难怪你今日要灌沈大饶酒,你是想糊里糊涂让他以为……哎呀!你这孩子!”
什么……沈耀越听越臊,难道她想让我稀里糊涂给来路不明的孩子当爹吗?
“且不你能不能糊弄得了那位千户大人,若兰的孩子上个月刚出生,你又如何能让他以为那是他的孩子?”
“这还不简单吗?反正他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等一年后,我抱着孩子去找他,就他当年喝多了,做下糊涂事,反正他又没见过若兰的孩子,他若是不想要,便给孩子个身份,这样……阿箬以后也不算是个没爹的孩子,我还可以逢人便,阿箬的爹是锦衣卫的大官——”
“你——”
金三娘简直被她荒唐的想法惊得不出话来,她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苏廿九:“你有我,有那个废物,你怕什么呢?何必赔上自己的名节去做那么糊涂的事啊!若是让萧七知道,他定会你、你寡廉鲜耻——”
“我管他怎么我呢!他是我什么人!再了,我本就是孤儿,不要脸就不要脸了,我若是要脸我也活不到今日,我这样的人,只要能活,我什么都愿意!”
啪!
一记清脆的响声。
苏廿九不可置信地捂着一边的脸:“你、你怎么……打我?”
金三娘气得发抖,她明明是块璞玉!却这般轻贱自己!
“苏廿九!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你就必须规规矩矩地做个正经人家的好姑娘!你不可以自轻自贱,什么叫你这样的人?孤儿又怎么了?在我眼里,下的女儿都不及你一根头发丝儿!”
苏廿九怔愣在那儿,蓦然,地间很安静,似乎连虫鸣声都在这一刻停止,当别人女儿的日子,她以为再也不会有了。
她哽咽着:“三娘……”
金三娘的心都潮了,她捞过苏廿九,抱在怀里:“你叫过我娘,我就给你当娘,你以后就是有爹疼,有娘爱的闺女,不要再想这些馊主意了!听见了吗?!”
“嗯!”
苏廿九在她肩头点头:“可……可三娘不找阿蛮了吗?”
金三娘顿了顿,“找,给你当娘和找阿蛮不冲突。”
“可是娘——”
“没有可是!”
金三娘抱得更紧了。
“我本来是想这么做的,但听他的口风,好像知道点什么……所以……所以方才,我想去杀了他……”
沈耀骇然变色,怎、怎么、一下子风云变幻!方才她还要假意委身于我给我下套,眼下就要杀我灭口了?
乖乖,这一家缺真是有趣得紧啊!
沈耀转身离去,他回了耳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睡不着。
锦衣卫从平阳县和蒯县带回来的消息远不止周月奴是养女这件事。
他来前就十分肯定,眼前的周德明一家都是假冒的。
真正的周德明可不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周夫人也是个不会武功的刻薄阴险的女人,而周翊安是个出了名流连于烟花之地的来子,更不用提周月奴,她在周家的境遇还不如周公子的洗脚婢。
沈耀哼笑一声,喃喃道:“有趣,真有趣,这假冒官当的竟比真的官还称职,这一家子活宝,又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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