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知微公子烧得像一块炭，缩在墙角，嘴唇乌青，紧紧地抱住自己，眼睛紧闭。
“公子！“如意扑过去，抱住知微，见他浑身污泥，神情狼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您这是……“
知微半睁着眼，脸颊通红，只喃喃道：“如意姐姐……别让他们听见……别让人知道我在……不要离开我……“
如意的眼泪混着雨一起往下掉。
毕竟亲手带了那么多年的孩子，怎么能忍心他如此痛苦。
她赶紧把孩子背起来。八岁的孩子，竟然轻得像一捆柴。
如意一步一步往漱玉轩挪，雨顺着她的鬓角流，千头万绪，心里只有一句话在响：
这样不行了。不能再这样了。
再这样躲下去，殿下熬不过的。
夜里，漱玉轩的灯都不敢点亮。知微已经烧得胡话，手抓着如意的衣角不放。
丁吉祥怀里揣着几个点心来到漱玉轩的时候，见知微病得如此重，也是惊了一跳。
如意把丁吉祥叫到廊下，雨檐下，两个卑微的人影压得极低。
“殿下只怕病的不好了，必须得去告诉王爷。“如意。
丁吉祥脸都白了：“如意，王爷自己身子也不好，听这几日更是病重了，若是此时让他来探望，万一让宫里知道了，可就把王爷也害了。“
“万一什么？“如意打断他，眼睛在雨里全是泪光，“那要是万一殿下高烧烧死了，你就干净了？丁吉祥，咱们俩这条命是前皇萧明帝当年给的，殿下的命，是比咱们两条加起来还重的。咱们既然已经照顾了知微殿下这么久，就谁都逃不出干系。
我不管，我只要殿下活，你今夜就想法子递信出去，亮之前，信必须出宫。“
丁吉祥看着她，半晌，重重点了头，转身扎进雨里。
信是丑时送到靖王府的。
来福举着灯，伺候靖王萧砚披衣起身，“什么要紧的信，也值得这会儿巴巴的送来，还非要让王爷亲启。”
萧砚摆摆手，“既然这么急，必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拆开了信一看，萧砚撑着桌案的手，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照鼓公子？烧了几个时辰了？请太医没有？“
来福叹气道，“爷，丁吉祥的信上写得明白：太医是不敢请，也不能请的，殿下的身份，见不得太医院的人。”
萧砚闭了闭眼。
知微那条命，是三年来看不见的针线，一丝一缕吊在宫墙的阴影里。
他恨自己不能进宫，他是先帝之弟，也是新帝之兄，他若是带着御医出现在西六宫半里之内，只怕出不了半日就要被新帝惩戒。
他想了又想，提笔写了帖子，对来福：“告知林昭。速速。“
写完，他在暮雨轩对着窗外漆黑的雨幕，听了整整一夜的雨。
机阁的灯，也亮了一夜。
林昭看完信，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全是那副连靖王都少见的、冷得像铁的神色。
带太医进宫？不校太医的眼睛背后是整个太医院，太医院的背后是元威帝。
带自己人进宫？会医术的自己人，机阁倒是有几个，可宫禁不是菜市口，进来一个生面孔，漱玉轩周围就多一百双眼睛。
除非，能用一个进得去宫、又不会引人注意的医者。
林昭在脑海中不断地搜索，停住脚，他想起一张脸。
就是那个时而精明，时而呆萌，医术却没得的女医，她已经考入太医院，去过靖王府，也替宸妃看过诊。后宫妃嫔的诊务本就由女官、医婆承当，一个奉命入宫请脉的女医，应该不会惊动任何人。
可这个决定，意味着把曾酌卷进来。林昭心有不忍。
他知道曾酌如果决定的事情，就会全力以赴，绝不会放弃，可是她就会被卷进一个连名字都不敢落在纸上的秘密里。
林昭在窗前站了很久，雨停了，边泛起灰白。
他终于披上外袍：“备车。先去生药库。“
曾酌是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的。
她打开门，看见林昭立在晨雾里，身上还带着夜雨的潮气，一身玄色衣袍，虽是已经早春，依然凛然的很。
这个平日神情冷漠，阴晴不定的男人，此刻脸上的神色，让她心头一紧。
“这么早，林阁主，不知有何贵干？”
“请曾医官收拾药箱。“林昭拱手道，“跟我进宫。“
“宫里？宸妃吗？还是其他嫔妃？嫔妃的事情，为何林阁主如何上心，不是直接去太医院请太医呢？我只是最低阶的医女啊。“
林昭没有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曾酌几乎要开口催促——
“曾酌，“他，“上车再。上车之前，我要你先听一句话，听完之后，你若不愿去，我绝不相强；你若去了，从今日起，你进的这个秘密，底下算得上名字的人，不超过五个。“
曾酌看了看林昭，拿起了药箱：“林阁主只管便是，我是相信阁主的。“
马车辘辘穿过空荡的长街。林昭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融进车轮声里：
“宫里有个孩子发高烧，就是曾经跟我一起到临河的公子。我没有过他的身份，今必须得给你听听。”
“啊，是全公子吗？我知道他的身份，你不用，我们早都看出来了。”
林昭询问地看着她，“你觉得他的身份是？”
“外室之子，我懂的，不能的秘密。”
林昭愤愤地摇头，“就知道你一直对我有偏见，那是知微殿下，先帝萧明帝的太子，当年萧明帝御驾亲征，皇后娘娘坚持跟随，在阵前产下知微，前皇封为太子，谁知兵败被番邦全部俘虏，当时很多文臣武将在此一战中死去，太子下落不明。后来有臣子机缘巧合，竟然将知微从一边境村妇家中救回，藏在他外祖家两年，三年前偷偷送进宫，由如意和丁吉祥照顾着。他不能有名字，不能有身份，不能生病，甚至，不能长大到被人注意的年纪。“
林昭盯着她，“所以，曾酌，可你知道你要治的是什么，是大晋的血脉。曾酌，想清楚了，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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