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酌带着苏婉棠回来之后，拉着她的手，见她惊魂未定，问道：“这是怎么搞的？昨一起宴会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苏婉棠摇摇头，一边整理被拉扯凌乱的衣服，一边，“你是不知道那个靖王，早先见他病恹恹的样子，原来果然有病，是这里有病。”
她用手指点点脑壳，“也不知道哪句话，哪件事儿，就让他给记住了，竟然非要留我在王府里。”
曾酌听到这样大的八卦，立马兴奋了起来，追问道：“留在王府里，那岂不就是王妃？你要是当了王妃，我不就有钱了吗？到时候你可要多多赏赐我。”
苏婉棠：“果然真是交友不慎，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贪财的人，要把你的闺蜜往火坑里推。”
“怎么是往火坑里推呢？好歹也是王爷，那金银珠宝可多的是，你不是最喜欢金银了吗？”曾酌表示不解。
苏婉棠白了他一眼，倒了茶一饮而尽：“我的大姐，你还真是不了解我们普通百姓的疾苦呢。那王府是那么好进的？上面多少规矩，回头又是良娣又是王妃的，侍妾更是少不了。就我这样的民，还不一在内宅里被害八遍？到时候有命挣钱可没命花！”
曾酌表示理解，“内宅的事情倒也是真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就连我的父亲也有侍妾，若是侍妾再生了一男半女，主母若是管不住，那是要夺权的。”
“我苏婉棠何德何能，还能当上主母？回头再让主母给我打了，我都没处诉苦去。到时候你曾酌也进不得王府去救我。”
“王爷不是喜欢你吗？到时候恩宠有加，那你自然过得自在。”
“我的大姐，世上的人无非就是贪财或者好色。既然王爷有的是钱，自然不是贪财，那肯定就是好色了。我的年纪也不了，以色示人，能得几时好？”
曾酌想了想，笑着，“那你恐怕得尽快找个人嫁了，否则的话，我只怕王爷可不会善罢甘休，看他今的样子，想要把你抓去，轻而易举。
要不这样，你考虑一下找个王爷不敢从他手里抢饶人。顾长庚虽然是新科探花郎，但是要等他分到实职、赚到钱，还得个时日。不如考虑一下机阁的林阁主，他位高权重，自然不缺钱花，靖王也不敢太不给他面子。”
苏婉棠原来还在认真地听他给自己出主意，听着听着渐觉得不对，此时扑上来咯吱她：“我就知道你没有什么好话！那林阁主，是我敢招惹他？他那一双眼睛整都在谁的身上，你别跟我装不知道！”
曾酌哈哈笑着躲开，并没有把此话放在心上。
宫里少有花草树木，所以宫里的春来得比外面更晚一些。
在西六宫最偏僻的一角，有一处废弃的苑囿，叫漱玉轩，前朝的时候住过一位失势的贵人。后来前皇被俘之后，宫中能清理的嫔妃贵人都已经清了出去，人去了，院子便荒了，以至于连内务府的册子上都懒得记一笔。
知微公子最近正躲在这里。
他已经懂得，不要被人记住才是活下去的本事。
所以他每辰时起身，如意就会来给他送早餐，并且教他认字。
丁吉祥也会时常过来，教他辨认宫里的各种脚步声：内室间的步子是拖沓的，巡街侍卫的靴子声是砸在地上的，而御辇仪仗隔着三堵墙就能够听见静鞭的脆响。
听到静鞭的声音，就马上要躲起来。
躲到任何找不到他的地方：躲进假山的洞里，躲进枯井旁的灌木丛中，躲进半塌的墙根下，甚至有一个前朝贵人养的狗来回钻的狗洞，知微的身量，刚好能够钻进去。
这一晌午的时候，静鞭声来得很突然。
这一不是常朝的日子。
知微正在荒废的院子中逗着一只误入宫墙的野猫，突然听到了静鞭的声音。猫耳朵竖起来听了一下，瞬间就溜走了。
知微听到声音非常害怕。
静鞭响得这么近，明御驾就在西六宫外的那条道上。元威帝不知道今为何在这个时辰走了这条平日不会走的路。
跑是来不及了，知微来不及多想，一缩身子钻进了那个狗洞里。洞里比记忆中更深更暗，尽头透出一线光。
他手脚并用地爬，膝盖在地上磨过。就在他马上要爬到出口的时候，突然传来车轮碾过的重重声响，还有内侍尖细的喊道声：“仪仗！”
知微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匍匐在洞口，一动也不敢动。
他脚下一滑，狗洞的出口原来是排水渠的暗口。前几日连阴雨，渠底积了半尺深的污水，污水的面儿上飘着烂树叶子。
知微半个身子探出去的时候，砖却松了，他整个人一下子栽了进去。
冰冷的污水立即没过他的口鼻，他呛了一口，臭泥的味道直冲脑门儿。可他根本就不敢喊，墙的那一边就是御驾队伍，喊一声命就没了。
他咬着牙在水里挣扎着，终于靠到了排水渠的边儿上，紧紧地抓住渠边的石缝，也不敢喊，只能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拖上岸。
等他从水中爬出来，浑身都是恶臭的烂泥，头发里挂着破树叶，膝盖也磕破了，混着污水往肉里面钻。
他不敢回去，一丈过得缓慢，后面还有侍卫队跟着。
所以他就只能在墙根儿的死角里蜷成一团，静静地等着。
等了约莫有半个时辰，静鞭声远了，车轮声慢慢地滚过，却阴得更沉了。
然后竟然下起了雨，先是细细的雨，又是非常急的，雨点儿劈头盖脸地砸在这个刚刚从污水中爬出来，又淋在雨里的孩子身上。
知微在雨中打了个寒颤，却越来越冷。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动，牙齿磕得咯咯响。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一样。
他抱着自己缩在墙角，眼里渐渐起了雾，雾里有他从来不敢跟人起的父皇的脸，还有娘的脸。
当如意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擦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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