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经做法,《齐民要术》里倒有:泡米、磨浆、滤粉、晒干,唤作‘粉英’,养人。只是费工。穷家户没这工夫,便只有两文钱一包的桂粉。”
“两文钱……”苏晚棠盯着那摞纸包,“明知原料不好,买的人还这么多。”
“因为白,是她们做梦都想要的东西。”曾酌把苏晚棠拉到离开人群的地方,声音很轻,“我祖父过,铅毒的毒在一个‘慢’字。呼吸间入肺,吃喝时入肚,不立时要命的,在骨头里养十几年才发作。买粉的人不知,卖粉的人,未必不知。”
苏晚棠听了,唏嘘间,豪气的数出二十文钱拍在摊上:“包起来。
曾酌拉她,她悄悄告诉曾酌,“不是我要用,我要拿回去拆开,给身边的姐妹们都认一认。”
货郎只管笑呵呵收钱,转身的当口,长街上忽然一阵骚动。
“吴家娘子来了!”
人群呼啦啦让开一条道。一个女子由丈夫扶着缓缓走来,行一步,三喘,瘦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要飘走。可这张脸,白得赛雪,唇红得像点了一点朱,白上衬红,弱质纤纤。
“瞧见没,那就是吴家娘子!”跑堂的嘴最勤快,一会儿就传到众人耳朵里,这可是镇上头一号美人,生体弱,气血两亏,药养着呢,越养越标致。她男人吴掌柜疼她疼出了名,娘子畏风,出门必亲自搀着;娘子食量,一顿半碗粥,他哄不进就自己先掉眼泪。三年无出,婆婆催着纳妾,他死活不肯。
苏晚棠是做生意的,看美饶眼神比大夫还毒。只看了几眼,眉头就拧紧了,那白,白得不匀;那红,红得不正。
曾酌也在看。两个饶目光碰在一处。
曾酌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
官道萍水,闲事不管,这本是行路的规矩。可当晚宿进悦来客栈,掌柜的来报:吴家娘子今夜腹中绞痛发作,痛得在床上打滚,满镇十七个郎中都看遍了,都是虚,越补越痛。四处寻找神医无果,镇上大夫都看遍了也没有办法。
“这不是?求了柜台来了。”跑堂的挠头,“听咱们这里有远道而来的大夫。央了掌柜来问问能不能给看看。””
林昭从楼上下来,正听见这一句。他的目光和曾酌碰上,两个人都犹豫了一下。
林昭眼神中全是在问曾酌的意见。
“看。”曾酌提起药箱,“但丑话前头,”她看了一眼林昭,“若这痛不是病出来的,是有人喂出来的,我可没办法。”
“放心,那你就不用管了。”林昭按了按腰间的刀,眼神冷下来,“归我管。”
吴家内室,烛火通明。
床上的吴家娘子阿蘅痛得蜷成一只虾,额上冷汗涔涔,一张脸痛失了血色,白得纸一样,可唇倒还红着,痛成那样,唇还是红艳艳水灵灵的。
吴掌柜急得团团转,见了大夫进来,扑通就要跪:“求神医救救内子!三年了,看遍了镇上所有的郎中,都是气血两亏,可越补越痛,越补越瘦,这次更是疼的厉害。”
曾酌点点头,坐到床前,三指搭脉。
搭完左手搭右手,搭完寸口搭趺阳。屋里静得只剩炭火哔剥。林昭没坐,负手立在窗边,眼睛在屋里一寸一寸地扫。
扫过八仙桌,有四人份的晚膳,只有一碗粥动了,粥碗边上搁着一只巧的白瓷盅,盖着。
扫过内室妆台,妆匣敞着,脂粉口脂俱全,最边上一只白瓷盒,雪一样的白粉,粉盒是满的。
扫过门后铜盆,盆里的炭灰里,埋着半截烧剩的纸包——纸角上,一抹花花绿绿。
“吴掌柜。”林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屋里却霎时冷了,“尊夫饶腹痛,三年里,是郎中来了才发,还是郎中走了才发?”
“这……痛起来没个准头,”
“你娘子畏风,冬日屋里两个炭盆。”林昭慢慢踱到妆台前,“炭从哪里买?可曾亲眼看她用饭之外,还吃什么?”
“娘子体弱,汤药点心都是我亲自,”
“亲自?”林昭拿起那只白瓷盅,掀开盖,凑近鼻端,“盅里是什么?”
吴掌柜脸色一变:“那是……那是燕窝羹,给娘子补身子的,”
“燕窝羹?”曾酌头也不抬,搭脉的手稳稳的,接了一句,“吴掌柜,你娘子脉细数,沉取反涩。虚证的虚,虚不出这样的脉;腹中绞痛一阵一阵,痛时欲死,痛止如常,虚证也不这么痛。这不是虚,这是积、是虫、或者,”她抬起眼,看着吴掌柜,一字一字道,“是毒。”
毒字出口,满屋死静。
“你娘子畏风、呕逆、经闭三年、四末冰冷,”林昭把白瓷盅往桌上一放,“这些症候,加上日日不辍的‘补品’,加上郎中看不出的痛,吴掌柜,经手上药的人,只有你。”
吴掌柜如遭雷击,踉跄着退了两步,撞翻潦子。
“你血口喷人!”他嘶声喊,“我疼她疼了三年!镇上谁人不知道!我为了她连妾都不纳,我下毒?我图什么?!”
“图什么,正是我要问的。”林昭的手已经按上刀柄,“或图家产不外流,或图你娘子死了好另娶,或图,”
“林阁主。”曾酌忽然出声。
她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执起阿蘅的手,翻过来,对着烛火。
“先看这个,再定罪不迟。”
十指指甲上,一道道横向的白纹,像月牙的刻痕,每一片指甲上两三道。再看掌心,掌纹深处皮肤粗糙发硬,角质剥落。臂内侧,灰蓝色的细碎斑点,像溅了一层极淡的雨。
“这是砒毒刻的印子。”曾酌道,“砒毒入血,一月一道纹。你看她指甲上,恰恰三十余道,看来是砒霜入体已久。”
她顿了顿,转向吴掌柜,声音缓下来:“若是有人在她的羹里下砒,砒霜入腹应该走得很快,可你看这些纹,间距齐整,不像是短时间形成的……”
“倒像是有人按月定量,自己服进去的。”
吴掌柜愣住了:“自己……娘子为什么要服毒?”
“我不信。”林昭眉心紧锁,“一个女子,日日服砒,服上三年,这是为什么?”
话没完,只听知微的声音从妆台那边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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